录《叁分熟》时,谈及《给阿嬷的情书》中淑柔与木生:书信之意义为何?距离与不便,何以淬炼出人性深处动人的价值? 也让我想起之前专访赖声川时候的一段对话。
可能有12年了,彼时赖声川执导均有关契诃夫的话剧《海鸥》《让我牵着你的手……》连台巡演。前者是作品,早为大众熟知;而后者是从美国带回国内,据契诃夫研究专家卡罗·罗卡摩拉(Carol Rocamora)写就而改的两人戏剧,围绕契诃夫自己与妻子欧嘉的八百多封情书。
先摘一段《让我牵着你的手……》的剧情:
舞台上唯有一个排练场、一男演员,一女演员,在排练场讨论起了契诃夫和妻子欧嘉的书信,就从他们认识的那次《海鸥》的读本开始讨论起。两个演员自然地成了剧中人:契诃夫和欧嘉,开始了他们的相识相伴一生的故事:

1898年的一天,《海鸥》的剧本朗读会上契诃夫和欧嘉一见钟情,而欧嘉是为数不多的可以看得懂《海鸥》剧本的人,因此成为契诃夫的知音。

相恋后的他们,却无法像正常恋人那般陪伴在对方身边——契诃夫身患疾病,不得不在温暖的雅尔塔一边修养一边创作;而欧嘉也因为她的戏剧事业,长期留在莫斯科演出,或去各地巡演。
聚少离多的他们,用书信往来倾诉着彼此内心的思念与爱,契诃夫最后的六年期间,相识、相爱,相遇、分离,两人热烈的爱情和对剧场艺术无私的追求与奉献呈现在书信里面的每一句话中,舞台上,两名演员在读信的过程中,慢慢代入、沉浸、消融自我,彻底走进契诃夫与欧嘉的人生。
直至契诃夫生命落幕的最后时刻,女演员呢喃着“让我牵着你的手……”,“让我牵着你的手……”
结束后的专访时间,我曾问赖声川导演:
如果契诃夫和欧嘉放到今天(2014年之际,微信方兴未艾),有了微信,还能成就在这样质地的感情或维系这些关系至契诃夫生命之终结么?
又或:
如今(当时)交通和通讯之迅猛发展,让许多伤离别和人间永别不再成立,那我们的文学创作如何看待时代的变迁,是留住即刻消逝的闪耀,还是拥抱无限的未来?
或仅从人来说,今天的高速现代化和便利化,于个体感知和至尊体验而言,到底得失几何?
赖导怎么说的?我忘了。专访视频也找不到了。
这也是一种和数字记忆的离散吧?

淑柔不识字,未写过一封情书,从不觉有何不妥,在悲剧和误会前,她从未放弃,把日常的琐碎、心底的惦念,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漫长,脆弱,不确定。
固然可贵。
契诃夫与欧嘉的情书,不只谈情说爱,其实大量现实的抱怨与挣扎——契诃夫缠身的肺病,常年独居的孤独,聚少离多的无力,时代局限下的身不由己,还有偶尔的争吵、冷战,以及彼此对现实的无奈与体谅。
然而,这也不是我们印象中纸面背后的契诃夫吧?
彼时, 19 世纪末俄国,在1861年农奴制改革后的剧烈社会撕裂中,沙俄体制矛盾集中爆发的时代。旧的封建农奴体系彻底解体,新式资本主义涌入,但沙皇专制统治、严苛的思想审查、僵化的官僚等级制度丝毫没有松动,新旧秩序剧烈对冲,让整个社会陷入悬空的困顿状态。时代的核心症结,并非单一的贫穷或战乱,而是系统性的精神窒息与个体失语:高压管控压制所有独立思想,阶层固化锁死普通人的上升路径,社会普遍陷入麻木、庸俗、虚无的精神内耗,人人被消耗,充满无力感与精神空。
同时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以《罪与罚》极致刻画赤贫、压迫与不公如何扭曲人性、催生极端的崩溃与反叛,对制度与社会苦难激烈审判;契诃夫则惯常书写无声的麻木、空洞的人生、徒劳的挣扎,揭露体制对普通人温柔且残酷的消磨,这也是契诃夫笔下 “小人物悲剧” 的必选实景。
而此刻,值得厘清的是,契诃夫的社会反思全部集中在他的公共文学创作中,这与欧嘉的八百多封私人情书,几乎完全剥离了时代矛盾与社会批判。没有专制压迫、社会乱象、阶层苦难。
契诃夫在最私密的情感联结里,主动放过现实的尖锐痛感,用温柔、体谅与纯粹的牵挂,隔绝外部的荒芜与苦难。
也正因如此,赖声川《让我牵着你的手……》依托情书文本创作,天然截取了这段过滤掉社会尖锐矛盾的私人温柔切面,强行解释起来,它是苦难时代里,一段刻意留白、自我救赎的私人叙事,人人都需要喘息,谁不想偶尔做个普通人?或者在努力让他想保护的对象感觉着,在跟一个平常普通人相处。

还是说回来了,不好意思。
侨批、下南洋,离散、漂泊、骨肉分离,是近代中国结构性的社会苦难与制度困境,而电影里的温情叙事只是看上去没有回避这些问题。
晚清至民国,基层乡村人地矛盾爆炸、苛捐杂税繁重、匪患横行、天灾不断,本土生存体系彻底崩塌。底层百姓无地可耕、无路可活。近代东南沿海百姓大规模下南洋,不是自愿追梦,是生存出逃——不合时宜插一句,我常也和人说,今日企业出海亦并非选择题。
而侨批背后藏着大量无法言说:海外侨胞受歧视,超负荷、生死无定;国内留守家属常年面对贫困、饥荒、邻里倾轧,还要承受长期失联、生死未知的精神煎熬。
而守望的故土里,那特别的建国后至七八十年代侨批依然存续的漫长岁月里,侨汇、海外关系长期被敏感化、标签化,很多侨民家庭的委屈、恐惧、政治处境,绝对不敢写、不能写、落笔即祸。
普通人写信、托人带批,只为报平安、安抚家人、维系念想,不会、不敢、也不想说坏事,亲情对话本就如此是说 —— 契诃夫情书留私人温柔;侨批家书留平安与牵挂;《让我牵着你的手》《给阿嬷的情书》,摘取 “等待、真诚、慢与珍重”,集体温柔和有足够理由地回避了:我们为何必须分离?
普通人的深情,到底是谁的代偿?

温柔是真的,温柔也可能是苦难拱筑的避难所。
脑子没长完全时的我,曾喜欢如《兵临城下》战火中的爱情,我觉得那是一个错误,和今天我讨论的几部作品和背后书信写作者的主动选择,不可归入一个类别。
避难所需求,更没什么丢人的。今天还和伙伴们聊天说,我没事剪辑视频号里的小视频也是我的心灵港湾,是我的避难所。 而少点感动,也能保护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