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已有几十年了，我一直住在这座小城一条垂柳荫蔽的小街上。它的样子还保留着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风貌，缓慢、悠长、日光散淡。平时，我喜欢在小街上溜达，东瞧瞧，西望望，买几个发面饼子，拎一捆菠菜和一块水豆腐。这是一种类似小说里的生活，充满了市声和油烟气，还带着一点点隐秘的欲望，临近院门口时，我必须要和那个调料摊子的摊主聊上几句，或天气、或物价、或张长李短。谁家的孩子在外打工买了大房子，把户口也办进北京了……我说了一大堆，他很少插一句话。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人，一脸络腮胡，人很老实，经年坐在凳子上抽烟喝茶，打望着过往的行人。他的表情木讷，不苟言笑，什么事他都不多言不多语。一辆三轮车的盖板上，摆满了所有日子的各种味道，里头约略有花椒、大料、小茴香、姜片、肉桂、木香、陈皮、白果等等。这些瓶瓶罐罐使人仿佛能窥见一座万物生长的植物园，一片葳蕤的土地，迎向青葱的四季。他把摊位摆在这，我们就算是邻居了，自然见面的机会就多。可是，说实话，我从未见过有人在他手上称过哪怕半两三钱的调料，似乎他从没开过张，但也不见他发急，去做别的什么营生糊口。
有一年腊月里，我心血来潮想煮一斤羊肉，便按着菜谱上的说明，在他那里买了一两小茴香，总算替他开张过一次，从此见面总要点点头，或聊点儿什么更近一些的话。尽管如此，他每天照样早早起来，支妥摊位后，将各色调料盒一一打开，摆定后，自己便如泥塑在一旁。傍晚收工了，他又挨个儿拧起来，骑车回家。我不了解他的家境，只知道他是卖调味品的。他的生意没有周围其它摊点那般红火，可他始终把这个摊位放在内心，并悉心去守护，去经营，去秘密地葆有。落雨时，他会支起一把大伞，护紧调料盒，日光沸腾时，各色调料会泛起奇异的光泽，像炖着一锅五光十色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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