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雅典同胞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你们就要指责那些使雅典城蒙上污名的人坚称我是位智者,其实并不是。如果你们再等一段时间,自然也会看到终结一生的事情,因为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接近死亡的日子实在也不远了。但是我并不是要对你们说话,而是要对那些欲置我于死地的人说话。同胞们:或许你们会以为我被定罪是因为我喜欢争辩,其实如果说我好辩的话,那么只要我认为对的话或许还可以借此说服你们,并替自己辩护,尚可免处死刑,但是我不认为,为了避免危险起见,就应该做不值得一个自由人去做的事,也不懊恼我用现在这样的方式替自己辩护。我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意辩护生存。因为不管是我还是任何其他的人,在审判或打仗时,利用各种可能的方法来逃避死亡,都是不对的。在战时,一个人如想逃避死亡,他可以放下武器,屈服在敌人的怜悯之下,其他尚有许多逃避死亡之策,假如他敢做、敢说的话。
但是,雅典的同胞啊!逃避死亡并不难,要避免堕落才难的,因为堕落跑得比死要快。我,因为上了年纪,动作较慢,所以就被死亡赶上了;而控告我的人,他们都年轻力壮,富有活力,却被跑得较快的邪恶、腐败追上了。现在,我因被他们判处死刑而要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们却背叛了真理,犯了邪恶不公之罪。既然我接受处置,他们也应该接受判刑,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下一步,我要向你们预言到底是谁判我的罪,及你们未来的命运如何;因为人在将死之际,通常就成了先知,此时我正处于这种情况。同胞们!我告诉你们是谁置我于死地吧!而在我死后不久,天神宙斯将处罚你们,比你们加害在我身上的更加残酷,虽然你们认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需要负责,但我敢保证事实正相反。控告你们的人会更多,而我此时在限制他们,虽然你们也将更愤怒。如果你们认为把别人处死,就可以避免人们谴责你们,那你们就大错特错了。这种逃避的方式既不可能也不光荣,而另有一种较光荣且较简单的方法,即是不去抑制别人,而注意自己,使自己趋向最完善。对那些判我死刑的人,我预言了这么多,我就此告辞了。
但对于那些赞成我无罪的人,我愿意趁此时法官正忙着,我还有赴刑场之际,跟你们谈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我死前陪着我吧!同胞们!我们就要互道再见了!此时没有任何事情能阻碍我们之间的交谈,我们被允许谈话,我要把你们当成朋友,让你们晓得刚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怎么一回事。公正的判官们!一件奇怪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因为在平常,只要我将做错事,即使是最微小的琐事,我的守护神就会发出他先知的声音来阻止我;但是此时,任何人都看到了发生在我身上之事,每个人都会认为这是极端罪恶的事,但在我早上离家出门时,在我来此赴审判时,在我要对你们做演讲时,我都没有听到神的警告,而在其他场合,他都常常在我说话说到一半时就阻止我再说下去,现在,不管我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他都不反对我。那么,这是什么原因呢?
再者,我们更可由此归纳出,死是一种祝福,具有很大的希望。因为死可以表示两回事:一者表示死者从此永远消灭,对任何事物不再有任何感觉;二者,正如我们所说的,人的灵魂因死而改变,由一个地方升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有前者的话,死者毫无知觉,就像睡觉的没有做梦,那么死就是一种奇妙的收获。假如有人选择一个夜晚,睡觉睡得很熟而没做什么梦,然后拿这个夜晚与其他的晚上或白天相比较,他一定会说,他一生经过的白日或夜晚没有比这个夜晚过得更好、更愉快的了。我想不只是一个普通人会这样说,即使是国王也会发现这点的。因此,如果死就是这么一回事的话,我说它是一种收获;因为,一切的未来只不过像一个无梦的夜晚罢了!
反之,如果死是从这里迁移到另一个地方,这个说法如果正确,那么所有的死人都在那里,判官啊!那又有什么是比这个更伟大的幸福呢?因为假如死者到了阴府,他就可以摆掉那些把自己伪装成法官的人,而看到真正的法官在黄泉当裁判,像弥诺斯、刺达曼堤斯、埃阿科斯,特里普托勒摩斯,及其他一些半神半人,跟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难道说这种迁移很可悲吗?而且,还可以见到像俄耳甫斯、穆赛俄斯、赫西俄德及荷马等人。如果真有这回事,我倒真希望自己常常死去,对我来讲,寄居在那儿更好,我可以遇见帕拉墨得斯、忒拉蒙的儿子埃阿斯,及任何一个被不公平处死的古人。拿我的遭遇与他们相比,将会使我愉快不少。
但最大的快乐还是花时间在那里研究每个人,像我在这里做的一样,去了发现到底谁是真智者,谁是伪装的智者。判官们啊!谁会失去大好机会不去研究那个率领大军对抗特洛亚城的人?或是俄底修斯?或是西绪论福斯?或者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我们经常会提到的人。跟他们交谈、联系,问他们问题,将是最大的快慰。当然了,那里的法官是判人死刑的,因为住在那里的人在其他方面是比住在这里的人快乐多了,所以他们是永生不朽的。
因此,你们这些判官们,要尊敬死,才能满怀希望。要仔细想想这个真理,对一个好人来讲,没有什么是罪恶的,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或是他的事情被神疏忽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并非偶然,对我来讲,现在死了,即是摆脱一切烦恼,对我更有好处。由于神并没有阻止我,我对置我于死地的人不再怀恨了,也不反对控告我的人,虽然他们并不是因这个用意而判我罪,控告我,只是想伤害我,这点他们该受责备。
然而,我要求他们做下面这些事情:如果我的儿子们长大后,置财富或其他事情于美德之外的话,法官们,处罚他们吧!使他们痛苦,就像我使你们痛苦一样。如果他们自认为了不起,他们没有做应该做的事,同样地责罚他们吧!如果你们这么做,我和儿子们将自你们的手中得到相同的公平待遇。
已到了我们要分开的时刻了——我将死,而你们还活下去,但也唯有上帝知道我们大家中谁会走向更好的国度。
苏格拉底受审时的辩护——柏拉图记述
雅典的公民们!我得到那个坏名声,只是由于我有某种智慧。你们要问,是哪一种呢?我说就是人所能得到的那一种。也可能我确实有那样一种智慧;至于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位所具有的,我想也许可以称为超人的智慧。我想不出别的话来描述它,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想要它。谁要是说我想要,那是造谣,是对我的诽谤。公民们,即便你们觉得我下面的话很夸张,也请你们安静地听一听,因为那话并不是我说的。我要告诉你们,那是一位值得你们尊敬的人物说的。我要为你们引一位值得信任的证人来作证。这就是那位德尔斐的神。他会告诉你们我那点智慧是属于哪一类的。你们一定知道凯勒丰;他是我自幼的故交,也是你们的朋友,因为他曾经同你们一道被流放,也是同你们一道回来的。这位凯勒丰的性格,你们都知道,是做什么事都很急躁的。有一回他跑到德尔斐,冒冒失失地向神提出了一个问题,请不要打断我的话,他求神谕告诉他有没有人比我更智慧。女祭司传下神谕说,没有人更智慧了。凯勒丰本人已经去世了,可是他的兄弟在这里,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我要提这件事呢?因为我要向你们说明自己得到坏名声的原因。我听到这个神谕的时候,心里暗暗地想,神的这句话能是什么意思呢?他这个谜应该怎么解呢?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智慧,大的小的都没有。那么,他说在人间我最智慧,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神,不可能说谎,那是同他的本性不合的。我经过长期考虑,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问题。我想,如果能找到一个人比我智慧,那就可以到神那里去提出异议了。我可以说:你说过我最智慧,可是这里就有一个比我更智慧呀。于是,我就去访问一位以智慧著名的人物,对他进行观察。他的名字我不用说了;这是一位政界人士,我选他来试试。结果,我一开始同他谈话,就不能不想到他实在不智慧,尽管很多人以为他智慧,他也自以为智慧。因此我就试图向他说明,他自以为智慧,其实并不真智慧。结果他恨我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听到我的话也恨我了。于是我就离开了他,心里暗想:好吧,尽管我并不以为我们人中间有谁知道什么真正美、真正好的东西,可我还是比他好一点,因为他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知道,而我既不知道,也不自以为知道。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比他稍有高明之处。后来我又访问了另外一位更加自以为智慧的人,结果也是一模一样。于是我有树立了一个敌人,他身边的许多人也都成了我的敌人。
我一个接着一个地考察人,并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激起的敌意。我也曾为此悔恨、畏惧,但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应当首先考虑神的话。我心里想:我必须把所有显得智慧的人都访问到,把神谕的意义找出来。我对你们不能不说实话,公民们,我向你们发誓,凭着大神发誓,我看来看去,发现那些名气最大的人恰恰是最愚蠢的,而那些不大受重视的人实际上倒比较智慧,比较好些。我要告诉你们,我到处奔波,付出了巨大的劳动,最后发现那个神谕是驳不倒的。我看了政界人士以后,有去看那些诗人:悲剧诗人,歌颂酒神的诗人,以及各种各样的诗人。我对自己说:在他们那里你就会马上露原形了,就会发现自己比他们无知了。于是我就拿出几段他们最得意的作品,请教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心想他们总能教我点东西。你们相信吗?我几乎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可是必须说,在座的诸位几乎没有一位不比他们强,哪一位都能对他们的诗谈出些道理,就是他们本人说不出所以然。我这才明白了,诗人写诗并不是凭智慧,而是凭灵感。传神谕的先知们说出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却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明显,诗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同时我还观察到,他们凭着诗才,就自以为在别的方面也最智慧,其实一窍不通。于是我就辞别了他们,琢磨着自己比他们高明点,正如比那些政治家高明一样。
最后我去访问工匠。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确实一无所知,相信会发现他们知道很多好东西。这一点,我可没有看错。因为他们确实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这一方面他们比我智慧。可是,公民们,我发现那些能工巧匠也有同诗人们一样的毛病,因为自己手艺好,就自以为在别的重大问题上也很智慧。这个缺点淹没了他们的智慧。所以,我就代表神谕问自己:你情愿象原来那样,既没有他们的智慧,也没有他们的无知呢,还是愿意既有他们的智慧,也有他们的无知?我向自己和神谕回答道:还是象我原来那样好。
公民们,就是这一查访活动给我树立了那么多凶险毒辣的敌人,也是这一活动使我得到了"最智慧的人"的称号,因而受到人们的诽谤。因为旁观者总以为我既然指出别人缺乏智慧,那个神谕的用意是说,人的智慧没有多少价值,或者根本没有价值。看来他说的并不真是苏格拉底,他只是用我的名字当作例子,意思大约是说:"人们哪!象苏格拉底那样的人,发现自己的智慧真正说来毫无价值,那就是你们中间最智慧的了。"所以,我就到处奔波,秉承神的意旨,检验每一个我认为智慧的人,不管他是公民还是侨民,如果他并不智慧,我就给神当助手,指出他并不智慧。这件工作使我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参加任何公务,连自己的私事也没工夫管。我一贫如洗,就是因为事神不懈的缘故。
阮炜:苏格拉底因何牺牲?
苏格拉底的名声固然是在其身后由柏拉图一类拥虿构建起来的,但在文明史上,一个伟大哲学家竟被民众法庭判刑处死,毕竟是绝无仅有的事。一直让人困惑的问题是,苏格拉底究竟是不是因“败坏青年”和“不敬神”的罪名而被处死的?如果是,“败坏青年”和“不敬神”在何种意义上构成了重罪乃至死罪?如果不是,苏格拉底究竟是在哪种情况下,因为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而获死刑?他的死可以避免吗?
若不想深穷,大可人云亦云,说他是因为“不敬神”和“败坏青年”而被处死的。但是这等于真正弄清了事实真相吗?“不敬神”的罪名或许来自苏格拉底作为哲学家或智术师(sophist)的名声,而无论是哲学家还是智术师,当时都在搞古代条件下的“启蒙”,都在宣扬新潮的哲学乃至“科学”思想,都不那么敬神,至少不那么敬传统意义上的神,故而要指控他们“不敬神”(柏拉图因而不遗余力地为老师辩护:他其实十分虔诚),并不冤枉。问题是,当时不那么敬神的哲学家和智术师比比皆是,为何单单把苏格拉底揪出来起诉并判死?看来,“不敬神”即使能够充作罪名,也并不具有太大的杀伤力。那么,“败坏青年”究竟指的什么?这听上去有点不伦不类,不大像是一个“合适”的罪名,当事人怎么可能因此成为被告并且被判死呢?可是,恰恰是这个看似不大像罪名的罪名,才真正置苏格拉底于死地。所谓“败坏”,决非简单的道德腐蚀,而包含着致命的政治内含。
为什么这么说?在当时雅典,无论是“败坏青年”之道德罪名,还是“不敬神”之宗教罪名,都与政治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这就意味着,不谈政治,就不可能知道苏格拉底之死的真正原因。从文献可知,苏格拉底不仅是个哲学家、道德家,也多少是个政治人。他被判刑并处死之事,发生在西元前399年,即,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战败投降之后的第五年。这时希腊政治的主线,是激进民主派与贵族寡头派的结构性冲突;数百个城邦可大致划分为实行激进民主制与寡头制两大类政体,而每个城邦内部也大致分裂为民主派和寡头派两大派,雅典并非例外。应当指出的是,所谓寡头制,按现代标准,仍是民主制,只不过是不那么激进的民主制,斯巴达的政制就再好不过地说明了这一点。
从柏拉图和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对民主政体总是不屑、讥讽来看,苏格拉底显然不是民主派,或者说,其政治立场与寡头派相同或相近。这个派别里虽有少量的中产分子,但其核心却是部落贵族。苏格拉底本人虽出身平民,父亲为石雕师,但他的弟子和朋友却多为部落贵族,也多属于贵族寡头派,如柏拉图的亲戚克里提亚和卡尔米德,苏格拉底的仰慕者亚西比得,以及柏拉图本人、色诺芬、柏拉图的哥哥阿迪曼托和格劳孔等。以此故,说他身边聚集了一个贵族寡头派的“圈子”或“小集团”,是符合事实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亚西比得。他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能言善辩、精通音律,为当时雅典城的头号酷哥,粉丝无数,连口齿不清都有人模仿。当时坊间有流言,说亚西比得与苏格拉底关系爱昧,是他的“情人”。这个说法在柏拉图的著述里也不难找到证明,在有关对话中甚至可以看到,亚西比得向朋友们夸耀:他与身材矮小、扁塌鼻子、皮肤黝黑,但光芒四射、魅力无穷的苏格拉底在练身馆里调过情!他甚至当众色诱苏格拉底,无奈后者并不领情,使其阳谋未能得遂。记载表明,亚西比得是一个野心勃勃、傲慢无礼、富于攻击性的家伙。正是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在公民大会上煽动群众忽悠群众,使其所提远征西西里的动议在“公投”中获得通过,本人被任命为远征军总指挥之一,但远征军离港后不久,便因故叛逃到雅典的头号敌邦斯巴达,为其高层出谋划策,给雅典造成了重大伤害。
以上提到的部落精英都是苏格拉底圈子里的重要人物。可以说,他们是苏格拉底之死的原因,却不能说是直接原因。要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得回到西元前404年。这一年雅典在持续了二十七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最终战败投降,斯巴达军队进驻雅典,雅典人被迫拆毁防御性“长墙”和体现其海上霸权的数百艘战舰。接下来,斯巴达在寡头派中指定了一个三十人委员会,为战后雅典制定法律法规。但这些人并不好好制定法律法规,却组成一个小集团,大搞恐怖政治。他们不经审判便对民主派大开杀戒,抄没其财产,并将很多人放逐他乡;把民主派赶尽杀绝后,便在自伙儿内部杀起的温和派来。此即臭名昭著的“三十僭主”暴政。其首脑人物正是克里提亚,柏拉图另一个亲戚卡尔米德则为其头号帮凶。
僭主统治激起了强烈反弹,流亡在外的民主派积蓄力量,很快卷土重来,与寡头派在雅典城郊展开激战,寡头派败北,克里提亚和卡尔米德均在战斗中被杀。这时,斯巴达方面见寡头派不得人心,也出于牵制正迅速崛起的底比斯的考虑,没有进行干预,而是默许雅典恢复民主政体,民主派遂得以复辟。僭主暴政只持续了八个月,但期间以种种罪名杀害的雅典人竟高达一千五百人,几与伯罗奔尼撒战争最后十年战死的人数相当。
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虽写下大量有关苏格拉底的文字,但仅在《第七封书信》里顺便提及“三十僭主”。这封信虽也提到克里提亚,但对其所犯罪行却只是轻描淡写,对亚西比得的罪行更是一字未著。不仅如此,此两人还被柏拉图安排为其大量“对话”里的主人公。同样,色诺芬在其《回忆苏格拉底》中也仅一次间接提到克里提亚、卡尔米德和亚西比得等人在雅典人当中引起的怨恨。不难想见,色诺芬是要让苏格拉底与他的弟子脱钩,以证明他清白无辜。这些人是犯了罪,但那是他们的秉性使然,与苏格拉底对弟子们的薰染何干?如果说柏拉图和色诺芬的其他文字多少尚能做到“客观”,为何偏偏在克里提亚和亚西比得等人的问题上如此讳莫如深?二人到底有何难言之隐?
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对雅典民主作一番考察。事实上,西元前5至4世纪的激进民主是苏格拉底审判的一个至为关键的因素。何谓“激进民主”?此即democratia。从字面上看,它很像democracy,但内涵大为不同。这是一种由民众通过公民大会、议事会等机制直接行使军事、政治、法律、外交等大权的氏族形态的民主。这种民主与现代民主的最大区别是:公民不仅参与军政首脑的选举,而且直接参与重大事务的决策,而在现代民主中,公民只选举出议员和行政首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参与也不可能参与决策(公投是例外,但极少举行,不像在雅典是家常便饭,即主要决策方式)。换言之,希腊民主是直接民主,而现代民主是间接民主或议会民主。直接民主只有在国家规模很小的条件下方可能存在。
为了充分了解希腊民主,还得看一看现代民主。17世纪以降,民主的理念在西北欧洲崛起,逐渐在整个欧洲、北美乃至全球得到认可。以此故,希腊民主也开始受到推崇,至19世纪甚至被大大拔高,以至于今天很多人以为,现代民主的源头就是希腊民主。但现代民主并非起源于希腊,而发端于基督教的平等理念与中世纪的议会制度和法律观念,与希腊民主无关。其实两种民主在源起、理念、规模、形式和程序上都有重大差别。
五四以来国人一直崇拜希腊民主,甚至崇拜一切希腊事物,这使很多人对希腊民主的缺陷视而不见。事实上,激进民主于前6世纪末兴起以后,雅典精英刻意迎合群众,使后者权力越来越大,不仅几千人聚集在公民大会上以公投的方式选举领导人,以公投方式就军政和外交大事进行表决,而且在民众法庭充当“法官”兼“陪审员”,几百至几千人以公投方式对被告做出生杀予夺的判决。于是阿里斯提德、地米斯托克利、客蒙、米尔提亚德等杰出的军政人物被判流放或被“扔进地坑”;伯里克利虽侥幸逃脱了死刑,却仍被控为窃贼并被罚款;指挥阿吉纽西海战大获全胜的八个将军凯旋后立即被判死。当然还有苏格拉底被判刑处死。尤其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苏格拉底被处死后不久,主要起诉者之一、民主派干将美勒托本人也被判极刑,被乱石砸死;八将军被判死刑后(其中六人被执行)仅仅几天,起诉他们的人也被处死。这难免让人想到雅各宾暴政。
雅典民主还做过其他错事,举两例说明。
一,前416年,民主的雅典人投票决定对弥罗斯岛居民进行灭族性大屠杀,原因很简单,这个弱小城邦想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保持中立,既不跟雅典也不跟斯巴达结盟,而在雅典民主派看来,这不啻是蔑视其权威,挑战其作为提洛同盟盟主的地位。据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雅典人执行了这次灭族屠杀,杀死了弥罗斯岛所有男子。
二,前415年,雅典民众在亚西比德等人忽悠下通过决议,远征西西里岛的叙拉古城邦。在并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且伯罗奔尼撒战争还远未结束的情况下,雅典人又发动了另一场规模堪比伯罗奔尼撒战争本身的战争,企图吞并叙拉古及西西里岛其他城邦的土地,掠夺那里的财富,结果却是全军覆没,死亡了几万人,连统帅尼西阿斯和德谟斯提尼也被叙拉古人俘虏处死。此役使雅典元气大伤,从此走向败落。
当然,雅典民主远非没有优点。雅典民主虽有以众暴寡的倾向,虽相对于现代民主在很多重要的方面并非自由(例如妇女、外邦人没有公民权,遑论奴隶;再如公民财产权得不到保障,没有教育自己孩子的权利,没有不参与政治的权利,没有不信仰城邦诸神的权利,甚至言论自由也受到一定限制),然而在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民主在雅典创造的相对宽松的环境,才使悲剧、哲学、修辞术得以诞生,使诗歌、绘画、雕塑、音乐、科学等得以繁荣,使一大批文学家、艺术家和思想家得以涌现,对西方文明产生了深远影响。民主的最大长处,莫过于能够在既有经济社会条件下,较好地发挥普通人的主观能动性,使公民参与国家政治生活,对国家怀有强烈的认同感。此外,民主派在对待反对派方面,也明显比贵族寡头派更仁慈,至少没有像他们那样大肆杀戮。如果说雅典民主做了一些错事,那是因为它仍发育不全。如果历史能给雅典民主更多的时间,它也许能够逐渐完善起来的。
为了更好地了解苏格拉底之死的来龙去脉,还得知道对当时的法律制度有所了解。若把沿自氏族制度的雅典政制与现代制度作一个简单比较,不难发现二者之间存在着一些明显的差异:在现代社会,诉讼由一职业阶层即律师和法官来进行,在雅典情况却并非如此;在现代社会,因任何诉讼都需要专业化的法律知识,被告一般会请辩护律师,但这种情形对雅典人来说可以说闻所未闻。古希腊根本就不存在职业化的法官和律师概念。事实上在氏族制遗风远未脱尽的雅典,法律仍相当粗糙,还没有从与政治、宗教和习俗中完全分化出来,立法、司法职能与军事、政治、宗教等职能仍有很大程度的重合。相当于法官、律师和陪审员等职能由谁来履行?由民众法庭来履行,而民众法庭又由抽签产生的数百到数千名“法官”兼“陪审员”构成。从“人群心理学”的角度看,在“人群”中,本来能够独立思考的个体不复存在,人们“思想和感觉中的道德约束突然消失,原始冲动、幼稚行为和犯罪倾向突然爆发”。如此这般,要总能做到公正合理,实在太难了。
由于希腊民主是一种氏族形态的原始民主,现代意义上的专业法庭和职业律师根本不存在,所以不仅任何公民可以起诉任何被认犯法之人,而且从理论上讲任何公民都可在民众法庭上发表意见,揭发控告任何个人尤其是公职人员的违法行为。这意味着,任何手握权力者都受到密切的监督和制约。从权力应受制衡这一民主原则看,普通公民监督并约束公职人员以防止其滥用公权,乃天经地义,希在粗陋的氏族式民主的操作中,任何担任公职者,无论贤或不肖,随时都可能陷入被动和危险。不仅任何人可以起诉任何人,而且判决结果取决一个超大“人群” — 几百至五六千个公民聚在一起组成的民众法庭 — 的投票,而非取决于少数专业律师和法官依法依据进行的辩论、商议和斟酌。
对当时情势既已有所了解,不妨把目光再次转到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的雅典政局。西元前403–402 年,雅典通过了一项旨在使两派达成和解的法令。僭主暴政被推翻以后,民主派为了稳定局面,也考虑到斯巴达随时可能进行军事干涉(伯罗奔尼撒战争结束后,斯巴达在雅典城派驻了一只占领军),决定不搞秋后算账,而是打起了统战牌,其重要成果之一便是跟寡头派达成了一个既往不咎的协定,并以“宽恕法令”的形式将之固定下来。根据这一法令,民主派不得对寡头派提出政治起诉,不得追讨僭主统治期间被其没收的财产。这就意味着,民主派虽然翻身了,但碍于“宽恕法令”,也因斯巴达的军事威胁,却难以申冤。既然如此,想要报仇雪恨,就得想办法绕过“宽恕法令”。
尽管任何人可以起诉任何人,但要起诉,总得有个理由。此时,民主派人士胸中的复仇火焰远未熄灭。更糟糕的是,克里提亚、亚西比德等对城邦造成的伤害之大,超过古代希腊任何人,而苏格拉底作为他们的老师,怎么说也难辞其咎。但要直接指挥他参加了寡头派的屠杀行动,说他与克里提亚等人相勾结杀戮民主派,既证据不足,又面临着“宽恕法令”的障碍。得找到一些不像是政治起诉,却又真正具有杀伤力的罪名。既然苏格拉底是哲学家或智术师,有不少新潮“启蒙”言论,“不敬神”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罪名?但这个罪名还不够给力,还得有尺度更大的罪名。既然克里提亚、卡尔米德和亚西比德等一大批贵族青年追随他,后又对城邦犯下大界,哪怕只是仰慕他的学问,不怎么谈政治,为什么不能说他“败坏青年”?我们并不非因为苏格拉底参与了屠杀民主派才起诉他的。但这样的指控看似绕过了“宽恕法令”,却终究显得牵强。起诉者既不敢把真实动机抖露出来,只好将就使用一个看似间接的罪名。这应该是第一轮投票判他有罪者不占多数的主要原因。
即便在第一轮投票中苏格拉底被判有罪,局势也并非不可扭转。根据法律,被告被判有罪以后,法庭必须根据控方和被告提出的不同量刑方案,进行第二轮投票,然后才做出最终的判决。然而,此时苏格拉底已年届七十,相对于当时四十来岁的平均年龄已是高龄,所以他下定决心,不惜老命也要抗争,要与民主派斗下去。按照当时的法律,控方提出量刑方案后,被告可以提出一个反方案。这时苏格拉底若能低下他高贵的头,提出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反方案,比如说放逐,或者交纳一笔数额足够的罚金,与此同时在态度和语言上也不那么傲慢,很可能就会免于一死。据色诺芬,苏格拉底拒绝提出自己的量刑方案。他认为这不啻是认罪。苏格拉底何罪之有?但拒绝提出自己的量刑方案,不啻是犯了藐视法庭罪,几百个群众组成的法庭情绪如何,可想而知,结果也可想而知。
但据柏拉图《申辩篇》,苏格拉底并没拒绝提出其量刑方案,而是同意支付三十米那赎罪金。在此之前,他甚至还胆敢提出,雅典应宣布他为城邦英雄,在“普吕坦内昂”里为他供应伙食直至去世。“普吕坦内昂”乃何地儿?是为雅典城邦神社大厅,里面燃烧着长明邦火,在雅典人心目中至为神圣,能够在里边享受公家伙食者,不是奥林匹克冠军就是为保卫城邦立下卓越战功的英雄。苏格拉底竟恬不知耻地说,他该在“普吕坦内昂”里享受公家伙食!是可忍,孰不可忍!几百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公民是可以随便挑衅、嘲弄的吗?
此后苏格拉底又说,他愿意支付一米那赎罪金;因财力有限,只能付这么多。一个米那!这不又是在羞辱法庭!?柏拉图等人急忙叫他答应付三十米那赎罪金,由他们担保付清,但所造成的影响已覆水难收,而此前所说在“普吕坦内昂”享受供奉云云所导致的后果肯定更加严重。凡此种种,一定使法庭上很多人尤其是寡头派中强硬分子相信,被告简直是在搞笑,在捉弄他们,羞辱他们!很多人本来倾向于中立,不打算判他死,现在见他如此不识好歹,便难免改变立场。结果,苏格拉底即使表示愿支付30米那赎罪金,第二轮投票仍以压倒多数否决了这一看似合理的方案(他终究认罪了,所以说“合理”),赞成判死者比第一轮投票判有罪者多出了80人,即360人对140人。至此,苏格拉底的牺牲几成定局。
从现代人的角度看,在当时雅典实在属于另一个时代,在那里,今人熟知的公民权利并不存在,良性的政党政治远未开出,保障个人权利的重要机制如宪法、法治、代议制度、分权制衡、私有财产权、独立法官制度、辩护律师制度、信仰自由等,都远未形成。在这种情况下,对苏格拉底的处置虽未必公正,却是合乎法律的。但与其说他被判死,是因为“败坏青年”、“不敬神”,毋宁说是由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确切地说,苏格拉底死于民主派的政治报复。假如此时雅典的政制已进化得较好,公民权利已能得到较好的保护,作为对僭主暴政只负有间接责任的他,即便有罪,也罪不至死,放逐较为合适。但此时的雅典民主毕竟仍是一种粗糙简陋的氏族民主,一种野性未泯的原始民主,不可能这么仁慈。以基督教兴起后兴起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包括雅典民主派在内的希腊人智商虽高,大体上却仍是一些不知慈悲为何的野蛮人,要让他们以德报怨,不切实际。
民主派虽比寡头派更仁慈,没有对反对派搞大屠杀,但僭主暴政毕竟发生不久,杀戮的惨景仍历历在目,城邦上空仍飘荡着血腥之气,要他们没有一点报复心,实在太难。寡头派的累累血债并没能真正得到清算,而苏格拉底与寡头派头目的师徒关系又尽人皆知,难以撇清,民主派怎么能不伺机报复?即便无法指控他直接参与了屠杀,也并非找不到其他理由如“败坏青年”等来打击他,并藉以威慑城内外蠢蠢欲动者。克里提亚和亚西比得等人难道不正是被他“败坏”后才给城邦造成了巨大伤害?考虑到寡头派死硬分子此时正在埃留西(雅典远郊的一个小镇)搞还乡团,磨刀霍霍,企图再次杀回雅典变天,民主派就更有理由采取行动了。在此意义上可以说,苏格拉底之死是必然的,他是被牺牲的。
然而在很大程度上,苏格拉底之死又是一种自我牺牲。若一心想要保命,他大可以在法庭上表现得谦卑、低调、顺从,而非拒不认罪,更非大言不惭地要求被视为英雄,堂而皇之地在“普吕坦内昂”里享受供奉;即便认罪,也不必表示只愿付一米那赎罪金。从柏拉图《克里同篇》可知,被判死刑之后,苏格拉底也并非没有机会逃离雅典。但他终究选择了服从法律,选择了在狱卒监视下、与朋友们交谈中饮毒芹而亡。
(阮炜,《不自由的希腊民主》,上海三联书店2009;《另一个希腊》,上海三联书店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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