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里有这样一个故事，子思向卫国君主卫侯推荐苟变，说苟变这个人有武略，能统领五百兵车驰骋疆场。卫侯听了，表示自己也知道苟变的将才，但就是不能用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
因为收税时吃过百姓两个鸡蛋就永不叙用，卫侯真可比圣贤所讲的“闻人之过，终身不忘”，道德完美主义心态暴露无遗。他不容许手下官员有一丁点儿品德瑕疵，即便是两个鸡蛋也不行。此举有点像《水浒传》里的晁盖，听说时迁在投奔梁山的路途中偷鸡，觉得丢面子，就要斩杀与他一同前来的杨雄、石秀两个好汉。如若真的那样做了，岂不因小失大。
“人主自臧，则众谋不进”。照常规情节，领导对某人已经作出鲜明评价，且这个评价又有确凿案例证明，下属肯定“和者如出一口”：“他今天吃俩鸡蛋，明天就会吃两头牛。”假如子思也不负责任、只顾跟风顺杆儿爬，则卫国必然痛失一员大将。
但是，子思没有，他不但没有随声附和，还敢于直言卫侯的荒唐，他说：“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
意思是说，战国用人之际，别国举贤若渴唯才是用，不惜千金买马骨，你作为一国之君，居然因为两个鸡蛋心内纠结、举棋不定，岂不是民间所说的“糊涂油蒙了心”？你这话可不能让别国听到，为什么呢？人家听了，能笑话死你。
子思连嘲带讽，面折卫侯，冒了老大风险。假如卫侯昏庸，一定勃然大怒：“汝欲试吾宝剑锋利否？”卫侯一发怒，后果很严重，子思即使无性命之虞，也会有囹圄之灾。但是，卫侯只是荒唐，他并不昏庸。他听了子思这番话，幡然醒悟，连连鞠躬说：“谨受教矣！”闻过即改，君臣相得，也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当组织里只剩一种声音，决策便失去了校正仪；当举荐者只剩圆滑，人才便失去了出口。实际上，每个单位的用人者，都可能是卫侯。因为从心理学层面讲，别人身上丁点瑕疵留给我们的鄙弃感，有时会妨碍我们赏识他的万丈光芒。
这就亟须有子思这样的下属，不时提醒用人者牢记“常善救人，故无弃人”的古训，从大处着眼、看主流评价，不要因斤斤计较细枝末节而错失干国良将。得苟变，不可贵；有子思，才是大幸，因为他的识才眼光和敢于直言，能令天下英雄不作漏彀之龙蛇。
作者：冀永义
文章来源：《前线》杂志2025年第12期，原标题“用人宜大处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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