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国对兄长最倚重的吕惠卿尤其看不惯。有一次,王安石偶然读到晏殊的香艳小词,笑问安国:“为宰相而作小词,可乎?”王安国答:“彼亦偶然自喜而为尔,顾其事业岂止如是耶!”其时吕惠卿亦在旁,插话说:“为政必先放郑声(禁止靡靡之音),况自为之乎?”王安国则正色道:“放郑声,不若远佞人也。”“放郑声,远佞人”出自《论语》,王安国以此讥讽吕惠卿是“佞人”。吕惠卿当然听得出来,自此与王安国失和。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王安石兄弟跟吕惠卿的关系非常不一样,王安石与吕惠卿亲密如师生,王安国与吕惠卿却相互厌恶如仇敌。
不过,对王安石、王安国这对兄弟的政见对立,我们也不必惊讶,因为熙丰变法时期,政见对立的亲兄弟(或亲友)并不鲜见。王安石的另外两个胞弟王安礼与王安上,政治立场也是更接近旧党,王安礼不参与变法,而与兄长刻意保持距离,王安上对朝廷新政时事亦多有不满,而与苏轼交游;韩绛与韩维是一对兄弟,韩绛支持王安石变法,韩维却对新法不以为然;曾巩与曾布是兄弟,曾巩对王安石变法持异议,曾布却是变法阵营的一员骁将;李承之与李肃之亦是兄弟,李承之是新法的倡导者与执行官,李肃之则对新法颇有微词:“自是朝廷以常平、助役扰州县耳。”我们前面提到的杜纯,也与王安石关系不好,他的亲弟杜纮却“谄事宰相王安石”,“兄弟异心,众所共悉”。前面我们还讲过孔文仲应制举御试,在策对上极言新法不便,因此被罢归故官,其弟孔平仲却写诗赞颂新法,获得王安石的举荐;吕公弼、吕公著兄弟不满变法,但他们的从孙吕嘉问是王安石的忠实追随者;曾公亮是保守派,他的儿子曾孝宽却是变法派。
还有,新党中的李清臣是旧党韩琦的侄女婿;旧党中的刘攽,经常出言讽刺王安石变法,但同时又与王安石、苏轼保持着友谊;苏轼常诋毁新法,但与推行新法的章惇又是莫逆之交(晚年才失和);“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很反感新法,但他的堂妹却嫁给了变法派新秀徐禧,而且黄庭坚对徐禧的评价非常高~~徐禧死后,黄庭坚为他撰写祭文,称赞他“文足经邦,武足定难”;文彦博与蔡确是亲家,蔡确为变法阵营的中坚,文彦博却是反对变法的元老;蔡确与冯京也有姻亲关系,而冯京是新法的反对者;王安石与吴充也属姻亲,但吴充“虽与安石连姻,而心不善其所为,数为帝言政事不便”,然而,吴充之子吴安持又是王安石的得力助手;黄庆基是王安石的表弟,却对变法颇不以为然:“荆公执政时,深欲引用,以论议不改,沈隐至此”;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安石与最早抨击他的吕诲也有间接的姻亲关系,王安石之女嫁吴充次子吴安持,吕诲之女则嫁吴充长子吴安诗,而吴安持与吴安诗这对兄弟也是分属变法派与保守派。
也就是说,神宗朝新党与旧党的分化,主要并不是基于私人情感、私人关系,而是因为彼此对公共治理的见解存在差异。这一点,与其他王朝的朋党现象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