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文革期间,从小接受的资讯就是:家庭成分不好。我和哥哥两兄弟长大以后,一个可以留城,另一个要去边疆修理地球。
外公是个资本家,刚刚开始公私合营的时候,他就把厂子上交了。可是,文革时家里还是受到了冲击。
那时,母亲刚刚高中毕业,大学都停了,她辍学在家。成年的哥哥姐姐和外公都跑去了外地,留守上海的是一屋子女将。
硕大的石库门房子里,住着外婆的妈妈、外婆、我妈和她的妹妹。太姥姥和外婆做了一件重大的决定,替我妈招了一个上门女婿。
她们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我父亲。
父亲从小父母双亡,十三岁时,一个人从扬州逃难到了上海。他在工厂里完成了扫盲,会基本的读写,但是没有什么文化。
讨喜的是,父亲长得浓眉大眼,非常的帅。很像母亲少女时代喜欢的大明星——王心刚。

(一代巨星王心刚)
为了改变孩子未来的命运,母亲接受了这门婚姻。
然后,两个孩子相继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几年以后,父亲的厂子迁出上海市区,单位在闵行分给了他一套小工房,哥哥留在了上海外婆家,我跟随父母亲搬到了闵行。
从此,回上海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
我们要坐一个多小时的长途车,先到徐家汇,再转公交车到四川北路,路上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每次回闵行,去徐家汇的公交车就在四川路汉口路的交界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公交站台旁,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奇香,套用一句流行语就是:妈呀!这味道太上头了。
后来长大后才知道,那是老上海最有名的生煎包店:大壶春。

母亲的口袋里有点余钱,而排队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时候,她就会给我买上一客生煎包。
那个年代,大家都没有钱,生煎包多少钱一客我不知道,但是,大壶春的火,让我大开了眼界。
门口永远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一位阿姨专门负责发牌子,牌子是各种颜色的,赤橙黄绿青蓝紫,按照颜色来取餐,看到黄的还没有吃上,那青的就要等半个多小时了。
印象中,我们没在店堂里吃过,都是排着队,眼巴巴的看着一锅一锅的卖完。

轮到我们,欣喜的接过一个小小的棕色纸袋,里面放着四粒金黄色的生煎包,纸袋外面还渗出一些油花来。
冬日里,端在手上,暖暖的,简直比王母娘娘的蟠桃,还要珍贵稀罕许多。
我童年的很多记忆,都跟吃密不可分,那四粒大壶春的生煎包,构成了我童年记忆里,非常美好的一页:极有嚼头的面皮,上面粘着葱花和黑芝麻;烤得焦脆的厚厚底皮,鲜香酥脆;里面的肉馅,汤极少,极鲜美。
大壶春的生煎包,不像现在外面普遍的那种做法,一咬一口汤汁,肉馅儿软塌塌的。

(90年代上海丽水路街边的生煎包摊,没有汤,配的是冰镇桔子水。)
大壶春的肉馅儿很紧实,真材实料,更像一只只迷你的狮子头,一点点的汤汁,咬开就能吸干,不会让人吃的狼狈尴尬。
冬日的暖阳里,我依着妈妈,靠在站台旁的电线杆子上,你一粒我一粒,吃完了,用手绢擦干净嘴角,再用舌尖舔出牙缝里,最后一粒黑芝麻,轻轻咬碎,炸裂的芬芳溢满唇舌。
公交车就来了。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上海,再回来时,街景大变,大壶春拆迁了。
问了一圈人,都说没有这家店了。
心里非常的失落。
后来,上海又兴起了很多的生煎包品牌,但是没有一味,可以比得了我记忆中的大壶春。
又隔了几年,云南南路变成了一条食街,开了许多的老品牌店,其中就有大壶春。

那天,我点了一碗牛肉粉丝汤,一客招牌生煎包,坐下来,慢慢的品尝起来。
有点鲜美,又没有那么的鲜美,和这家那家的味道,已经相差无几了。
童年的味道,离我渐行渐远。
看着窗外熙攘的人群,我好怀念,那些冬日里,依在母亲身边,吃着纸袋里的,那几粒,金黄色的生煎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