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my说:军哥,老上海的石库门房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一下。
现在的上海,住在品相完好的老石库门房子里的,应该都是一些身价不菲的人,我还真的没有这样的朋友。
那天,我请Tommy去新天地吃饭,正好看到有老上海建筑的展览,就带他去走了一圈。
进门售票处是个厅,那个厅因为两边盖了房间,显得很小。
我出生在多伦路豊楽里73号,印象中每条弄堂都不长,但是大门都很高,两扇大木门关上后,后面用大木条栅上,晚上从这儿偷跑出去是不行的,因为开门声音会很大。
大门后面是天井,顶上用玻璃封上了,院子里放着八仙桌,是我们的饭厅,角落搭了一张小床,太姥姥90高龄了,就睡在那张小床上。
夏天,这个天井是我们的世界,纳凉下棋打牌都在那儿。
往里是一间隔出来的小间,就跟过道一样,放了一张床,是妈妈和她妹妹的空间。
再往里是一间大屋子,一间比一间暗,那是外公外婆的房间,放着五斗橱和樟木箱。
外婆的房间有一扇门,后面就是楼梯,又黑又窄,盘旋而上,我闭着眼睛都可以走这些楼梯。
后来录《超级访问》时,后台也是这样的盘旋楼梯,静姐每次都走得颤颤巍巍的,我是三步并作两步窜下去的。
楼上是另一户人家,一层和二层之间,有一个很小的房间,叫亭子间。亭子间在厨房的楼上,厨房有多大,亭子间就是多大。那么小的空间里,也是一户人家,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我记事的时候,她已经当了护士,长得非常美,我叫她爱丽阿姨。
老妈说:爱丽家那么小的房间也被抄家了,因为她爸爸在国民党当过兵,所以说他是特务。
三户人家十几个人住在一套老石库门房子里,邻里关系好的不得了。老妈说:我现在的房子住了十几年了,都不知道楼上楼下是谁。
这是实话,我北京对门的邻居家里养了狗,有时候可能不想下楼去遛,就在楼道里尿,她家也从来不打理,每次出门丢垃圾,都是一股浓浓的尿臊臭。
我每次都想去敲对方的门,可是我真的很怂,因为见过太多了充满戾气的邻里故事,我怕去敲门说理被邻居的狗咬,现在的疫苗也靠不住。
所以,这一忍就是十几年,按照我的人生态度,就是:没关系,我们习惯了。
我想:一直到我卖了这套房子的时候,我都不会认识我对门的邻居。
老石库门房子可不是这样。
我妈从小就是大姐头,弄堂里一群半大的男孩子跟着她混,逃课时我妈给他们写请假条,考试不及格时,她代替家长来签成绩单。
所以,我小时候,父亲在闵行上班,一周回来一次,我妈忙的时候,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弄堂里的大孩子们对我的呵护有点过分。我想装航模,带我去人民广场买;我想装矿石收音机,又带我虬江路淘电子元件;我喜欢看书,直接就去旧书店替我偷小人书回来。
只要我喜欢,没有得不到的。
弄堂里的爷爷奶奶,就是不给自家孩子吃,也少不了我这一口。
因此,我去闵行读小学时,已经长成了一个痴肥的儿童。

这个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客厅,小时候没有见过这么奢华的。

家里的门窗地板都是实木的,多伦路是日租界,房子偏日式,窗户都是这么一长溜的。

亭子间就这么大,一家三口就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生活,每年过年,家里都会来很多亲戚,我们七八个小孩子就会在地上打地铺,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一点都不会冷。

旧时的弄堂里会有很多手艺人叫卖。图中是擦皮鞋和开锁的,这些都是弄堂口的固定摊位。
我最喜欢卖“柴板馄饨”和各种小吃的,吆喝起来很好听:“桂花赤豆糕,白糖莲心粥”,大人会给我们几分钱,让我们去买,馄饨是绉纱小馄饨,皮极薄,透出里面一点点粉红的肉馅儿,一碗很清的汤,里面有榨菜末、紫菜末、虾皮和鸡蛋丝。
长大后,这种美味已成绝响。

老上海人家,家家户户都有马桶,这叫子孙桶,算是结婚的陪嫁,闹洞房的时候,里面放了很多的花生和枣,“早生贵子”。
婚后是有实用的,豐樂里算高档住宅,有卫生间和抽水马桶,老上海很多弄堂都没有,每天早上,有粪车摇着铃铛穿街走巷,每家每户的女主人都会披头散发的出门倒马桶。

这也是老上海老弄堂里的一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