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美好，我记忆犹新（下）

夜里十点的东京，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湿答答的，有一种桑拿房般的闷热。

我们离开了新宿最热闹的地段，穿过了几个街区，来到了居民区里。

那是巷子里的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我们钻进了一部转身都困难的电梯，看着电梯里面标注着，好像每一层都有一个不同的酒吧。

电梯门打开，是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门，就像去朋友家玩，TT敲了门，里面的人问清楚我们是谁，就把门打开了。

跟去到陌生的朋友家玩，感觉一模一样。

一进室内，清冽的冷气和西洋歌剧，扑面而来。

小小的空间，被各种老物件堆满，每个角落，都放着老板来自世界各地的收藏。

几乎你能想象的西洋乐器，这间酒吧里全都有。

靠墙有一排红丝绒长沙发，没有人坐，大家都挤坐在吧台的边上，聊着天。

酒吧里空间不大，也就也能坐十来个人吧，这个点儿，加上我们，一共只有六个客人。

吧台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有道门通向凉台，凉台做成了一个绿植覆盖的小花园，在绿植中央有一张古旧的带镜子的梳妆台，连带着一把高背木椅。

灯光昏暗，看着非常诡异，很像恐怖片里的场景。

我问TT，他说：每周二，会有一个造型师来这儿，给客人剪头发。

他又补了一句：需要预约的。

所以，说到底，这又是一件很行为艺术的事儿。

我问TT：能不能出去拍个照？

他说：不拍到客人就行。

外面的空气愈发的闷热，感觉有团小火球在滚动，一场雨，已经迫在眉睫了。

回到室内我才发现，我们喝酒的吧台，其实是一台钢琴，我们的酒杯，都垫着东西，小心翼翼的放在钢琴的琴盖上，演奏的琴键那面，朝着吧台里面。

吧台里坐着一位留着小胡子的型男，有四十出头了，他在那儿跟所有的人聊着天，看来都是熟客，大家发出了一阵阵的笑声。

TT说：这个人就是老板，非常厉害的音乐家，这里所有的乐器，他都会玩。他有个规定，一起来玩的客人，每一组不能超过两个人，他希望更多的陌生人，在这个空间里，可以相互认识、聊天，一起玩音乐。

难怪，开门的时候，他确认了我们是两个人，才让进门啊。

这真的是个有趣的玩法。

我去过的酒吧，就是一帮人扎着堆，在那儿喝酒聊天。

这个老板不欢迎一堆人光临，他希望寂寞的都市人，能够在这个让人放松的氛围里，结交到新的朋友。

我的旁边，坐着一位穿着休闲浴袍的男子，三十出头，清瘦而英俊。

他很有仪式感的喝着威士忌，每次饮之前，让杯体晃动，晶莹的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碰撞，叮咚作响，然后举到眼前，轻轻的嗅一下，微呡一口。

我点了跟他相同的酒，也让冰块在杯里，发出悦耳的声响。

他看我一眼，问我：你从哪儿来？

我说：上海。

然后，他转用英语跟我聊起天来。

很少在日本，能够听到那么标准的美式发音，他说：他在洛杉矶生活了很久。

我问他：是在那儿上学吗？

他笑了笑，说：也生活，也工作。

很快，我的英语就开始捉襟见肘了，我拼命的组织单词，跟他交流。

他的面前，放着一把小小的折扇，我问他：能不能让我看看？

他爽快的递给了我。

上面用银粉细描了荷叶田田，几尾小鱼散落其间。

我问他：这是一件古董吗？

他轻笑着说：这个世界上，哪儿来的那么多古董。

朋友去他家玩，拉他家了，他看着这扇子画的有趣，就留下了。

这时候，外面下起大雨来，雨水很急，像鞭子一样，抽打得阳台上的绿植，摇曳生姿。

他说：哦，不早了，我得走了。

这时候，酒吧已经坐满了，其他客人看他站起身，就开始起哄，非让他唱一首才能走。

他拱手谦让了一下，大方的走进了吧台。

老板把琴盖的酒杯收拾了一下，掀起了琴盖儿，摆上了乐谱。

乐声刺破了窗外噼啪的雨声，一瞬间，仿佛打开了纳尼亚的衣柜，我们穿越进入了一个魔幻的空间。

客人唱起了普契尼。

那一刻，我如遭雷击，浑身发麻。

他俩，就在昏暗的吧台里，就在离我一米远的距离，演唱着普契尼。

客人英俊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迷蒙的光晕，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清亮，有如天籁。

时间，在那一刻是停滞的，就算流动一秒，也是一种奢侈吧。

一曲终了，他走出了吧台，拱手和所有人道别。

客人饮干了杯中酒，唰的一下，打开了小折扇，长长的浴衣裙裾飞扬，就在门的开合之间，他消失在了黑暗里。

大雨，就在这一曲终了之时，嘎然而止。

午夜的普契尼，我仿佛，做了一场梦。

时间过去了好几年。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那一夜的美好啊，我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