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在阳台的花盆里,郑重其事地铺了一把米。
那架势,不像喂鸽子,更像在等一个多年未归的亲戚。
鸽子果然来了:灰黑色的羽毛,带一点银色的光泽,小心翼翼,蹑手蹑脚。活像一个饿了很久、又不好意思承认的中年人。
它低头猛吃,头都不抬。
一开始,只敢趁屋里没人时偷偷来;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老妈和小陈阿姨在阳台晾衣服、聊天、说八卦,它就在旁边埋头干饭,仿佛自己也是家里的一员。
两天一把米,它每天准点报到。像某种默契,也像某种依赖。
过年回家,我陪老妈住几天。她胃口依旧很好,只是腿脚更慢了。

人老了,总是记忆先退场。
老妈一月初生日。元旦刚过,顺便过生日,这日子好记,省心,也不容易忘。
以前,是她记得我的生日,如今变成我提醒她的。
她问我:“我今年多大了?”
我说:“28。”
她咯咯咯咯,笑得像个小姑娘:“那你七岁了,要上小学了。”
她依然还记得,21岁那年有的我。
我不是足月出生的。
多伦路的石库门,日式老房子,楼梯又黑又窄。她脚下一滑,我就提前登场了。
也难怪我这人一辈子耿直。不管是人或者事,我都讨厌狡猾。
很多年前,我演过赵宝刚导演的戏,角色名就叫“耿直”。
演的时候,大家都说合适。
耿直的人天生快乐,只是,不太适合娱乐圈而已。
年夜饭,提前在小年的中午吃。订在了洁而精,一家百年老字号的国营餐厅。
大中午的,人满为患。清一色的阿姨爷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谁也别装年轻”的安心。
我点了三种鱼:臭鳜鱼、清蒸笋壳鱼、本帮熏鱼,再加一份基围虾。
我哥看了一眼菜单,说:“你吃得太素了。”
他加了香酥鸭和粉蒸肉。
老妈慢悠悠补了一句:“那我要个塔菜冬笋。”
主食是酒酿圆子和糍饭糕。
一家人坐在那里,各有各的胃口,各有各的执念。
一条完整又复杂的食物链,让这桌人,走过了一辈子。

下午,小鸽子准时来访。
它站在阳台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我想它大概不是,来看房间的装修风格的。
老妈说:“它应该是想看看,屋里的人,换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