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莲花山放过风筝的人都知道,风往哪儿吹,你就往哪儿跑……”
我想去莲花山放风筝,因为那座山的名字,与我有缘。
初到深圳,我住在八卦岭,我在那儿觅到了一份工作,那个地方,可以看到莲花山。
整个八卦岭,是由一栋一栋四四方方的盒状建筑物构成的。
它叫岭,就一定有坡,所以,整个工业园区,是盖在丘陵之上的。
路修得很宽,方便来往的货柜车和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
从上空俯瞰下来,厂房像礁石,货车像舟船,人就像一波一波,涌动着的潮水。
我们的厂子叫“南宝”,生产电话座机。
粤语中,“男”和“南”是一个发音,但是“男”要带鼻音,发声位置要靠后。
我一个北方人——除了海南岛,其他地方来的人,都被称为北方人,怎么搞得懂。
后来,我跟人介绍我在“男宝”上班时,明显能感觉,对方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流水线在五楼,那是顶层。
其实屋顶上面,还有一个违建小屋,就是我们做丝网印刷的小房间。
流水线上是严令禁止说话聊天的,而在这儿,只有两个比我稍大的小师傅,我跟着他俩学粤语。
厂房距离我们的宿舍,差不多有三五百米。
每天清晨,在晨光中醒来的大盒子,像一台台硕大的吸尘器,把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尘埃,卷了进去。
暮色中,再吐出来。
食堂在一楼,12点钟声一响,大家就快速的往楼下冲。
晚到的,窗口里就只剩下一些蔬菜叶子和白米饭了。
春节回家说到这事,我妈问:打个饭,大家为什么不排队?
我往嘴里划了一口菜,慢慢的咽下去。
我说:也排队的,队伍不长,但是很粗。
我们厂是清远的市办工厂,我的同事都是二十不到的清远孩子。
那年的重阳节,我们四个玩的比较好的小伙伴,一起去爬笔架山。
在一个制高点,我们朝着香港方向,席地而坐。
身下的山包,已然熟睡过去,各种虫鸣鸟叫,就像山的鼾声。
周围并不暗,因为香港那边,有一条璀璨的灯带,直通天边。
我们枕着漆黑的夜色,向往着光明的远方。
我写这一篇文字的时候,毛姆先生的一句话,涌入了我的脑中:“我们必须经常保持旧的记忆和新的希望。”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但我也不会忘记,我们都曾经经历过什么。
其实那条灯带就是边防线,距离香港还相当的遥远,可是,我们已经兴奋到不行。
我们就这样,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坪上,做着明天的梦。
我大声的喊道:长大以后,我要去香港。
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其实,我是想去TVB,看看那座,带给我美好童年的造梦工厂。
回程时已近午夜,我们顶着漫天星光,自行车轮卷起路边的雏菊,每辆车头,都插满了茱萸,在夜风中飞扬。
我们放肆的叫着、笑着,在每一个拐弯处,都会发出一片片的呼啸声。
那是1989年的秋天,我们有着无处安放的青春。
第二天早上,我们依旧像涨潮一般,前往我们的礁石。
在大海的中央,我们的室友,昨晚说要挣够钱回清远盖房子的一朵浪花,被舟船碾碎了。
他的生命,停留在了十七岁。
从此,遍插茱萸,少了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