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上海的石库门,是有感情的。虽然我只在那里,生活到六岁。
后来,全家搬去了闵行。但出生地这件事,很难改口。
我出生在多伦路的长春医院,一条名字听上去,有点北方风的路。
小时候并不知道,多伦在哪儿。后来才知道,这条路,原本不叫这个名。
它原本叫“窦乐安路”。一个英国传教士的名字,听起来像一块硬糖。
后来改成了“多伦”,一下子变软了。
那是一个内蒙古的小县城。
挺妙的,像是历史,用谐音开了个玩笑。也是我这辈子,离内蒙古最近的一次。
多伦路的房子,都是石库门。

有天井,天井里,真的就有一口井。
井里,夏天会泡一个西瓜。
每天午后,阳光会斜着照下来。
那只西瓜,安安静静,像在修行。
夏天很热,它在水里待着。我们很馋,围着井边打转。
大人说:井水不能喝,会拉肚子。
我们偏要喝。
小孩子的逻辑很简单:世界是危险的,但危险轮不到我。
清晨的弄堂,是被铃声叫醒的。
多伦路的弄堂,是有抽水马桶的,在那个年代,那是体面。
但很多老弄堂并没有。
每天清晨,马桶车摇着铃铛进来,叮叮当当。主妇们出来,双手提着两个桶。
一手是夜晚,一手是白天。
倒掉的,是昨天。点起来的,是今天。

煤球炉一燃,烟就上来了。
一条一条的从炉中升腾而起,像一条条没有睡醒的小龙。
人间烟火,从来都不宏大。
每一家每一户,都是这么一点一点的,把日子熬熟的。

巷子口,有个老虎灶,它的背面,是个大澡堂,我们叫它“混堂”,可能指的是水池里的颜色吧。
爷爷喜欢泡澡,我就跟着去。
用几枚硬币,换两个竹筹。
一楼换鞋,满地的木屐,挤在一起,像一群落网的鱼。
我每次都会找出两只般配的,套在脚上,像随便凑成的一对姻缘,塔拉塔拉的,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张张的躺椅,男人们坐着,躺着,聊着天。
毛巾搭在两腿间,像是某种默契的遮掩。
里面那扇门一开,味道骑着水汽,夺门而出。
那是肥皂、热水和肉体的气味,还有一点点,生活的疲惫。
我最熟悉的,是蜂花的香波混合着硫磺皂。那些味道,现在想起来,比任何香水都要诚实。
马路的对面,是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点心店。它家主要卖汤圆,门口永远排着队。
一口大铁锅里,白白胖胖的一群,在沸水里翻滚着,像极了夏天的水上乐园。
尖的是鲜肉,圆的是黑芝麻。
我妈总是一咸一甜。她吃得很精致,慢条斯理,细细品味。
吃完,掏出手绢,轻轻拭嘴。
那一刻,你能看出来,她年轻时,是个讲究人。
那些精致,在我身上,荡然无存了。
外公是个资本家,而我,彻底活成了普通小孩。
每次家里找不到我,哥哥就会去到加油站,一定能找到。
一个胖嘟嘟的孩子,背着书包,坐在马路牙子上。
他问我:你干嘛?
我说:我在闻汽油。
外婆听说后,长叹了一口气。
她说:这孩子,肚子里有蛔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