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父亲:
您好。
我有很多年没有写信了,更不用说,写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这样想来,这封信,倒也算郑重。
昨天录完节目,已是凌晨两点半。回酒店小睡片刻,现在已在高铁上。
人还没完全醒,窗外倒是很清晰,一片片的油菜花,在雨雾里挤作一团,亮得炫目,连花自己都睁不开眼睛。
最近的雨水很密,总让人想起一些,并不打算想起的事。
忽然意识到,清明将至,于是就想起了您。
我一直不喜欢这种节日。它们都带着一点道德上的热闹,好像不表达一下,就显得不够孝顺。
而我,没有地方可以给您打电话,也就省去了这一层的表演。
算起来,您离开我,三十多年了。时间长到,连“想念”这个词,都显得有点多余。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像一卷24帧的老电影,一帧一帧闪过,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也可能只是走神,总之,我是看见您了。
您很年轻,穿着旧T恤,额头有汗,手里拿着一条自行车内胎,把它按进了一盆肥皂水里。
水面起泡,一朵一朵地冒出来,像廉价而又认真盛开的花。
旁边有个小孩儿在拍手,说:有三个洞。
我站在一旁,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那孩子是我,而那个年轻人,是您。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人一旦长大,就很难再把父亲和“年轻”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况且,我已经比我父亲,大了十几岁。
我想叫您一声“爸爸”,却发现这个词,已经不太会用了。它卡在我喉咙里,像一件多年未穿的旧衣服,不合身了。
后来,我坐在您自行车的后座,搂着您的腰。那种亲近,让我有点不适应。
一件本来属于我的东西,被时间借走了许久,突然又还回来,我反而不敢认领了。
天忽然黑了下来,像小时候停电。
我们回到家,您从包里拿出一截树根,种在一个写着“上海重型机器厂”的搪瓷杯里。
然后把红烛泥化开,用指甲盖沾一下,一点一点地粘上去。很快,那截干巴巴的树根,就开满了梅花。
这种手艺,现在想来,是有点多余的。
但那时候,没有补习班,日子本来就长,多余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窗外下雪了,您把窗台上的雪,扫进了饭盒里,说是“碎银子”,等我长大可以讨老婆。
我当时大概是相信的。小孩子对世界的理解,本来就带着一点不讲理的诚意。

梦走到后面,就不太好看了。
我知道,那一天您要离开了。
厂房很大,炉火很亮,钢花从高处落下来,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烟火。
您站在那里,很稳,像一件不会被带走的石膏像。
您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意思大概是让我回家去。
我当然不肯。
梦里是不是有个规矩:你越想说话,就越没有声音。
我们之间,裂开了一道很深的裂缝,钢花落下来,把它一点一点填满。
您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中间是一片晃眼夺目的油菜花地。
我看见您在说话,可我听不清。
于是我醒了。
我替您补了一句:“爸爸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勉强。
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连夸我都舍不得,这么完整的一句话,大概率不是您会说的,更像是我替您说了一句旁白。
雨水开始洗刷玻璃,车厢很安静。
我虎口有一点疼,有个小红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过。
这种细节,倒是很像您。
父亲,这三十年,我过得还可以,没有特别好,也没有太坏。
妈妈也还好,她爱笑,吃得也香。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您还在,我们大概也不会很亲密。
偶尔吃个饭,我说一些废话,您配合着笑笑。日子大概就这样过去了。
听起来平淡,但也不坏。
现在您在那边,我在这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很稳定,也无法改变。
想见您的时候,我就去睡一会儿。
如果梦见您,我就不说话,安静的坐一会儿。
像小时候那样。
安安静静的,坐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