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看展。
常青老师,是浙江油画院院长。
他中年得女,爱不释手,高兴到失控。
原本,他只是想给女儿留一份礼物:一年一个生肖,十二年画一套。
后来发现,艺术家一认真,亲情就很容易变成展览。
今年,他拉着大儿子阿郎一起。
我一个人进场,朋友们在外聊天。
对我来说,好展览不是在“看”,是失踪。
这一次,我直接掉进阿郎的坛子里。
陶土、火、釉色炸开。
像盘古劈出了第一刀,宇宙中招,天地刚分,颜色先出来。
我上一次被这样的击中,是在赵无极先生的画前。
这次更狠——近在咫尺。
几匹马:谈情说爱的、发呆的、发情的、自得其乐的……
在不可描述的底色上,各过各的人生。
艺术从不解释什么命运,它只是原样,摆在那儿给你看。
常青老师过来叫我:时间不早了,那么爱,晚上火锅,要叫阿郎吗?
阿郎来了,话少,总微笑。身材健硕得不像艺术家。
我问他:是为了做雕塑,练成这样的吗?
他说:一部分。
原来艺术不只是灵感,也是体力。
泥土要摔,要上水,要揉成能用的粘土。
天赋要靠肌肉托住。
阿郎生在美术世家,常老师对几岁的他说:你是天才,你是我的神。
我对常青说:阿郎这状态,像没上过学,野蛮生长,老师教不了。
常老师笑:像我。
酒过两轮,牛肉入肚。我问阿郎:灰色泥坯时,你能预感烧出来的样子吗?
他说:差不多。
我当场沉默。
赵无极追的是可抵达的宇宙尽头,阿郎玩的是盲盒。
烧之前没人知道,出来那一刻才见命运。
展厅里很多小红点。代表展品已经售出。

有些阿郎不想卖。
常老师说:好作品要去收藏家那里,你才能继续往前。
这句话很狠。
留住,是安慰;送走,是成长。
突然懂了他们父子俩:不是传承,是放生。
好的父亲,在身后推你。
伟大的父亲,拆掉自己的光环。
天赋可以遗传,勇气必须自己长成。
真正厉害的人,不会待在完成式里,他们永远都在,下一次燃烧的路上。
而父亲最深的爱,是允许你走得,比他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