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寒山寺,敲了钟。
小时候常去苏州,那里有亲戚,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旧缘。
我父亲在木渎镇的天平山上。
母亲当年选那处公墓,是因为她在吴江郊外的一家小厂做厂长。
周末不回上海的时候,她就去天平山。
那地方倒是好看,三面环水,风也安静。
她常在台阶上坐一会儿,顺手拔几根坟头上的草,点几支香,让那儿冒一会儿青烟。
她跟父亲说说我们两兄弟的近况。像是汇报,又像是闲聊。
后来我进了演艺圈。
母亲对我说:我们家没有这个基因,大约是你父亲在底下护着你。
这话听着体面,其实也没什么逻辑。
父亲五音不全,又不大说话,活着的时候帮不上什么忙,死了,大概也还是一样。
倒是公墓的不远处,埋着范仲淹先生的宗族。
人活着讲道理,死了也许还能留点余荫。
我有时候想:若真有人在底下调度,轮也该轮到范先生这样的人吧。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话说得太满,听的人反倒轻松,写上了小学课本。
天下这么大,摊到个人头上,都是些看得见的烦心事。
家长们又说:要装看不见。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这些年在这个圈子里,风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红的时候忙着应付日子;不红的时候忙着打发日子。
久而久之,也分不清哪一种更像生活了。
人要学会自圆其说,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至于是不是过得好,那是另一回事。
我倒是佩服范先生,一辈子被贬来贬去的,情绪始终稳定。
这样的人,不是不多见,是几乎没有了。
我在寒山寺敲了钟,却没有进殿烧香。
庙门口人声鼎沸,人人都有话要说,菩萨未必有空听。
一时也说不清,自己还想求什么。人若懂得分寸,愿望也就变得寒酸。
老天给我的,已经有些过量,若再开口,反倒显得不识趣。可若什么都不求,又像是白来一趟。
索性,就敲钟作罢。
至于求“世界和平”,这种话,说出来像是替别人在许愿。
真要落到自己头上,大多也只是希望,明天不要比今天更坏吧。
这世界的脾气,一向不好。它偶尔给你一点体面,不过是让你误以为,这世界是可以讲道理的。
等你真信了,它再反手,给你一记耳光。
脸面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别人给的。
而是人自己,一点一点,丢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