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被贴上“美食博主”的标签。
这称呼听着倒也不坏,仿佛贴上这标签,菜也跟着变得好吃起来。
我投资过餐厅。
最早的一家,在北京的工人体育场。西班牙菜,开了十几年。
朋友来北京,我总要带去坐一坐。
落地窗很大,光线也好,人坐在那里,容易发呆。一杯咖啡,可以慢慢喝一下午。
那时候的时间,是可以被浪费的。
也有不喜欢的:有位朋友是巴萨球迷,看见满墙挂着皇马的签名球衣,很不高兴,说让我收起来。
我没收,还请他上楼去看更多。
这种小争执,其实没什么道理,只是图个有趣。人活着,总要有点偏爱。
14年10月,我在那里办了一场脱口秀。
掌声还没散尽,十年就过去了。
20年8月,工体拆了。
机器轰隆隆地进来,很快就完了。地方没了,日子也就散了。
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只是心里有点空而已。
书上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可真正消失的,从来都不只是“皮”。消失的,是那些曾经附着其上的人,和他们以为不会散去的生活。
我后来,又投了一家墨西哥餐厅。
在三元桥,靠近使馆区。
那里的人来来去去,带着各自的乡愁。
夜深之后,门口的花园里,总有不同语言的笑声,轻轻浮在空气里。
每一个节日,都像借来的快乐,用完就还。
只是楼上的人嫌吵,他们需要安静。于是我们就离开了。
这事情没有谁对谁错,生活是不会跟你讲情面的。
杭州的那家串吧,是在一个人人都不太正常的年份里,开起来的。
那时候人被困住,日子却还要继续。于是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说点话,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三年之后,一切恢复。
人一旦恢复了理智,店,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有些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长久,它只是用来过渡的。
这些年,我也做了一些和美食相关的节目。
遇到一个年轻人,说他学做菜,是因为母亲做得不好吃。
他说得很自然,我听着,觉得有点意思。
有些人一辈子惦记着某一种味道;还有些人,从懂事起,就不想再吃了。管你是不是妈妈的味道。
“民以食为天”,这话没有错。
城市越大,吃的越多。八大菜系也好,异国料理也罢,摆在一起,像个巨大的停机坪。
什么都能降落,也什么都可以起飞。看起来,是不缺的。
只是我觉得,美食荒漠并不在偏远之处,它就在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黄色的、蓝色的电动车,穿行在街道之间,把食物一盒一盒地送上楼去。
快,准,也无须多问。
人们在格子间里,或是在出租屋里,低头吃着。味道大致相同,形状也差不多。
吃完之后,继续工作。没有谁去想,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也没有谁会关心这个。
他们说,这就是效率,这就是时代的进步。
我却觉得,这更像是另一种驯养。
从前人吃饭,是为了活着;现在人活着,是为了赶下一顿饭。
至于那饭,也未必是给人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