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主持了西湖上的杭州青年导演周。
晚上,与张建亚导演和他夫人聚餐。
他们去过好几次巴尔干,说起那片土地,两个人眉飞色舞。
张导掏出手机来,给我看他拍的照片与视频。
蓝得不真实的湖泊、童话般的小镇、还有皑皑雪山与巍峨的城堡。
当时,我已经觉得很美了。
后来真正站在那里,我才发现,镜头终究只是镜头。它能带走光影,却带不走空气,也带不走味道。更带不走风吹过肌肤时,那种丝绸一般的颤抖。
当然,更带不走我一个人站在山海之间,内心突然安静下来的瞬间。
后来有很多次,我会为了看一汪湖水,或者一段中世纪留下来的城墙。翻山越岭,驱车几个小时。
远方的朋友会问我:“值得吗?”
我总会对自己说:“这个地方,我大概一辈子只来一次。”
“既然来了,就去看看。错过了,会可惜。”
旅行快结束的时候,我整理背包,翻出了几张波黑马克和塞尔维亚第纳尔。
看着那一摞皱巴巴的纸币,我忍不住又对自己说:“真好。我应该还会再来的。”
“下次。都不用换零钱了。”
人真是矛盾。出发时总觉得,此生可能只会来一次;离开时,又开始盘算着下一次的重逢。

巴尔干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后来发现:它好像并不是一趟旅行;它更像是一列在缓慢行驶中的绿皮火车,我坐在车窗边,看着历史与现实,不断地从眼前掠过。
中世纪的古城、社会主义时代的建筑、奥匈帝国留下的痕迹、战争的废墟、新建的商场、清真寺的宣礼声、近在咫尺的教堂的钟声……
还有年轻人,在咖啡馆里刷着短视频。
所有的时代,几千年,都同时存在于一个画面里。
故事与事故同时发生,过去与未来在同一条街上相遇。然后一起上车,驶向更远的地方。
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一部电影。
一部由库斯图里卡导演拍摄的电影。音乐忽远忽近、人物荒诞又真实、狮子老虎猴子,从街角狂奔而过。
婚礼突然开始,有人大笑,有人流泪。
战争与爱情、历史与命运,既像马戏团一样热闹,又像史诗一样沉重。
我完全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一个月的时间,身体只走了几千公里,可灵魂,仿佛走过了几千年。
当然,如果一定要给大家一点实用的建议。我最推荐的,反而不是景点,而是一张电话卡。
出发前,我按照张建亚导演的推荐,在淘宝上买了一张专门覆盖巴尔干地区的电话卡。
三十天,三十个G。然后一路上,畅通无阻。
前南斯拉夫虽然早已解体,可许多边界依然存在。货币不同,通讯系统也不通用。
有一次,在波黑的加油站买东西。
我拿着欧元问店员:“这能用吗?”
她摇摇头,坚硬的说:“只收马克,或者刷卡。”
一路上,小伙伴们都在到处找Wi-Fi。只有我一个人,始终在线。
后来想想,旅行其实也是这样:有的人不断寻找信号,有的人一直保持连接。连接的不是网络,而是世界。
巴尔干之旅的第一站:是斯洛文尼亚。
我订了土耳其航空:从上海飞伊斯坦布尔,再转机去卢布尔雅那。
全程十六个半小时,深夜起飞,抵达土耳其时,正好是清晨。
机舱外晨光熹微,空乘走过来问我:“先生,需要帮您铺床吗?”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结果他们真的把座椅放平成了一张床,然后铺上垫子,套好床罩。像照顾一个远行的人那样,替我整理好漫长旅途里的那一点体面。
然后我躺下,关掉阅读灯。
飞机穿过黑夜。
飞向巴尔干。
而故事,也从那里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