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如果严格按照时间顺序去写《去远方》,大概会把自己写死。
因为每天都在路上:今天是森林,明天是教堂,后天是战争遗址。大后天,又是一顿好饭。
人物和风景像赶集一样,乌泱泱地往脑子里钻。
等我回到酒店,感觉CPU已经烧干。往往只剩下一个念头:睡觉。
所以,我决定放弃挣扎,不按时间写了。就像家里炒菜,冰箱里有什么,我就炒什么。
今天轮到布莱德湖,我就来炒布莱德湖。
布莱德湖离卢布尔雅那不远,车子开过去,不过一个小时。
远远望见它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颜色。那湖水是一种奢侈的绿,绿得不像真的。像旧时代富小姐的陪嫁,一块祖母绿,压在樟木箱底几十年,一翻出来,满屋都亮了。
世上有些美,是新鲜热闹的;而另一些美,却像陈年的首饰,带着光阴的包浆。
布莱德湖显然属于后者。
后来才知道,这是一座冰蚀湖,湖水来自阿尔卑斯山上融化的雪。即便是盛夏,水温也才不过二十度。
难怪它看上去,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艳。就像读书时的校花,你还没开口,她已经把你拒绝了。
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小得近乎任性,上面只有一座圣母升天教堂。
黑色的钟楼在顶上,高高地耸立着。远远望去,像一枚银针,把天和地,轻轻地缝在了一起。
湖边有铁托当年的行宫,如今改成了酒店。阳光落在白色墙面上,亮得晃眼。
铁托已经死去很多年了。口号死去了,权力也死去了。
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人和事,都渐渐变成了历史书里,薄薄的几页纸。
船夫小哥指着湖边一座临水小楼,他说:“铁托以前经常在那里喝咖啡。你也可以去喝一杯。”
我眯着眼睛瞄了一眼。认真地说:“我不配。”
小哥愣了一下。
我补充道:“主要是咖啡配得上我,我配不上账单。”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我这人天生对独裁者有戒心。哪怕铁托,大概是二十世纪口碑最好的一位了。
关于铁托的评价,一直都很有趣。
有人说他骄奢淫逸,有人说他让南斯拉夫,度过了最好的年代。
听起来,有点像在说年轻时遭遇的前任。有人骂得咬牙切齿;有人却怀念那些曾经的快乐时光。
历史有时候也是这样,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它更像一件拆洗了很多次的旧毛衣。远看还行,近看,全是线头。
不过有一件事,你不能否认:铁托时代的南斯拉夫,确实富裕。
1976年,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已经拥有了私家车。
那时候的我们,想要果腹,还需要粮票、肉票和蛋票。谁能拥有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已经可以在街坊邻居面前,招摇过市了。
小船慢慢地向岛上划去,湖水被船桨拨开,一圈圈荡漾出去,像绸缎上推开的褶皱。
风很轻,轻得像旧时女人手里的团扇,懒洋洋地摇着。
岛上的教堂,有九十九级石阶。
按照当地习俗,新郎必须背着新娘走上去,婚姻才会长久。
就像穷人相信财神,病人信赖偏方。明知未必灵验,却总想抓住一点什么。仿佛只有这样,幸福便有了一份凭据。
那天刚好有新人。
新郎背着新娘,慢慢往上走。风吹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飘动,像一团将散未散的云。
年轻真好啊。年轻的时候,连相信爱情的样子,都有一种不自知的华丽。
后来年纪渐长,看过了太多的聚散离合,才知道爱情并不住在戒指里,也不住在教堂里。
它更多的时候,住在厨房的灯光下。它住在深夜的一碗热汤里,住在一个人多年以后,依旧愿意陪你说废话的耐心里。
年轻的船夫看了一眼我的无名指,他说:“您没有结婚吗?”
“没有。”
“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背不动。”
“谁要是能把我背上去,我倒是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船夫笑了,湖水也笑了。
这时候,夕阳正快速地落下去。
整座湖,像一只盛满了蜜糖的玻璃碗,光渐渐变暗,一点一点地沉到了湖底。
教堂的钟声飘了过来,隔着水,隔着风,隔着许多年。
那声音很轻又很坚定,让人无端端地,感怀一些旧事。
人生大约就是这样。
年轻的时候贪热闹,恨不得天天都锣鼓喧天。到最后,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往往只是某个黄昏。
某阵风吹过。
某个人回眸,衣角微微扬起时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