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卢布尔雅那的时候,我趴在舷窗边看了很久。
群山是青灰色的。山谷之间,铺满了一整张乳白色的云海。
厚厚的,绵绵的,像谁把一大块奶酪忘在了大地上。
飞机缓缓下降。
机翼像一把锋利的餐刀,轻轻地切了进去。那团原本安静的云层,顿时乱了阵脚。像午觉睡得正香,忽然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阵兵荒马乱。
等云雾散开,跑道忽然出现。大地也出现了。
原来云层竟然可以这么低,低得像县城里的发廊门口,挂满了晾衣绳上的毛巾。感觉一伸手,就能扯下一条。
后来的几天,我天天早起。沿着河边慢跑,想看看卢布尔雅那的清晨。
第三天,当地朋友终于看不下去了。
“DJ,别等了。整个十月,这座城市都泡在云雾里。”
“像现在这样,九点钟能见到太阳,已经是烧高香了。”
我抬头看看天空,忽然明白:有些城市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等的。
等雾散、等钟声响起。
等太阳慢吞吞地起床,他就像个不大情愿上班的保洁员,东扫一下,西扫一下。把街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清理干净了。
我抵达的那天,是十月三十日。
第二天,是斯洛文尼亚的宗教改革日。全国放假,所以许多工作,必须当天完成。
刚到酒店,导演刘怡就打来电话:“军哥,放下行李直接来国家图书馆。”
我说:“飞了十六个小时,你让我先洗把脸。”
脸没洗完,电话又来了:“军哥,你一会儿穿什么衣服?”
我抓了一件绿色外套,拍照片发过去。
没过两秒,她秒回:“太随便了,你有没有正装?”
他们一大早去见了馆长。
馆长出现的时候,胡子拉碴,穿着宽大的T恤,像个下楼买早点的大叔。
结果听说要拍摄,他消失了几分钟。
再次出现,胡子刮了,西装穿上了。连那几根原本各怀鬼胎的头发,也忽然统一了立场。

前后判若两人,把刘怡看傻了。活像一部欧洲文艺片,突然切换到了外交部新闻发布会。
我赶紧翻出压在箱底的黑西装。毕竟,这是一个认真对待体面的国家。
卢布尔雅那很美,美得不声不响。
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路经过桥梁、广场和教堂。最后抵达梅斯尼广场。
街道的两旁,是巴洛克、哥特式和文艺复兴时期留下来的建筑。
阳光懒洋洋地趴在墙上,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恍惚之间好像到了,意大利北部的某座小镇上。
这里的一切都很小:城市小,街道小,国家也小。
录音师厄尼斯认真地对我说:“DJ,你千万不要问我们国家有多大。容易受伤。”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提前给我打一剂预防针。
可偏偏这样的小国,盛产NBA球员。并且,还拿过欧洲篮球锦标赛的冠军。
像一棵不起眼的小树,上面结满了大大小小的西瓜。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了,我不跟你聊历史,你也别跟我们聊篮球哈。”
“嗯,大家好好相处。”
“对啊,咱们还有一个月要过呢。”
厄尼斯笑得前仰后合。
旅行最有趣的事情往往如此: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说着不同语言,却总能找到彼此调侃的话题。
列数卢布尔雅那最著名的人物,一定有大建筑师普列赤涅克。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完全记不住。
可在这座城市待上几天以后。我就发现,根本躲不开他。
当时我想到了一个人:高迪。
如果说巴塞罗那是高迪的大型个人展,那么卢布尔雅那,就是普列赤涅克的朋友圈。
你走不了几步,就能刷到他。
桥是他的,广场是他的,教堂的周边都是他的,就连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落,也像他随手留下了许多签名。
我没有拍摄太多照片。有些东西,大概本来也不属于镜头,只能留给记忆。
晚上,我和吴峻沿着河边散步。
路过一个炒栗子摊,卖栗子的小伙子很热情,他问我:“你们从哪里来?”
“中国。”
他点点头,然后认真地问:“你们现在,还吃狗肉吗?”
那一刻,我的英语忽然集体请假了,一个单词都不肯来上班。
我还在思考如何解释,吴峻已经开始抢答:“吃啊。”
“我们早上吃狗肉,中午吃猫肉,晚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小伙一眼:“晚上吃得比较随意。主要看当天路上遇见谁。”
小伙子整个人都静止了,像电脑忽然宕机。我怀疑他的世界观,也跟着重启了一遍。
河风吹过来,教堂的钟声刚好响起。
身边的酒吧里,小提琴拉得欢天喜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从来都不是风景。
而是大家都以为自己在观察别人,其实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