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个子很高。我已经超标了,他却比我还要高出几公分。
像很多斯拉夫男人一样,腿长,步子大,走起路来,仿佛总有一阵风跟着。
亚伦灰白色的头发留到肩膀,乱得很有章法。像一个年轻时玩摇滚,老了以后玩哈雷的人。
诸圣节那天,我很想去墓园看看。
旅行久了,人都会变得古怪,别人在找教堂、古堡和湖泊,我却对墓地感了兴趣。大概是活人见多了,很想去看看亡灵吧。
这一路,我参观了几十个墓园,像极了那些准备结婚的新人,没事就去逛逛样板间。
亚伦听完我的想法,毫不意外。好像每个来巴尔干旅行的人,最后都会发展到这一步。
亚伦说:“DJ,让我太太陪你去吧。”
我们约在了墓园停车场。
六点钟,天光已经沉了下去。黑夜像一匹墨绿色的法兰绒,从远山一路铺陈下来,覆盖了教堂、树林和远处的村庄。
艾米站在冷风中等我。
她三十多岁,金发,身材丰润,裹着一件雪白的毛绒短外套。远远看去,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我夸她漂亮,她摆了摆手。说:“别提了,昨晚万圣节,又喝多了。到现在酒还没醒呢。”
她一边笑着说,一边把头发拨到了耳后。头发又被风倔强地吹了回来。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因为这世上,愿意承认自己宿醉的人,通常都比较好交。
风从墓园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与松针混杂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淡到你不会想起衰老、深秋、以及一些终将结束的事情。
墓园门口很热闹,这让我有些意外。
卖热狗的小车冒着白烟,热红酒在锅里缓慢翻滚。人们围坐在摊前谈笑着,他们的呼吸,变成白色的雾,缓缓地升向夜空。

那情景并不像祭奠,更像是一场迟来的冬日集会。
死神住在这里,应该不会寂寞。我感觉他或许,也坐在某张桌子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喝着酒。
最热闹的还是卖蜡烛的摊位。烛灯有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像一座座小小的灯塔。有的雕成花朵,有的雕成了圣母像。
也有卖电子蜡烛的,一闪一闪地亮着。
艾米一脸的嫌弃,她指着电子蜡烛说:“这些人啊,连死人都要骗。”
我忍不住笑:“我们那边也有,用电子长明灯供神仙,我们连菩萨都骗。”
艾米笑得前仰后合,风把笑声吹进了墓园。
走进墓园的一瞬间,我马上安静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烛海,无数蜡烛灯,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红的、黄的、白的,像从地上长出了一片星空。
每一盏灯的后面,都站着一个被思念的人。它们带着人的体温,带着思念,也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牵绊。
站在那里,我觉得死亡并不是一道门。它更像一条河,活着的人站在这边,离开的人站在那里。
大家相互看不见,却一直都在努力地隔岸相望,寻找着沟通的途径。
艾米带我来到她爷爷的墓前。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照片,上面的老人穿着西装,笑容温和,像欧洲文艺片里的男主角。
艾米蹲下来,把蜡烛轻轻放好。
“他是演员,演了一辈子的舞台剧。”说起爷爷的时候,她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
小时候,爷爷总在家里给孩子们表演,模仿各种人物。讲故事,唱歌,有时候还带他们去后台玩。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然后低声说:“我真的很想他。”
风吹过来,蜡烛轻轻摇晃。
思念,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就像身体里藏着一根针,平时碰不到,弯下身子,生生的疼。
我看着墓碑上的老人,轻轻地笑了。我对艾米说:“我可没你爷爷那么好的命。将来,大致上,没人会给我扫墓。”
艾米也笑:“谁知道呢?”
人到中年以后,已经知道很多事,是没有答案的。于是,大家都学会了笑笑。
我们继续往前走,墓园里没有路灯,只有手机的前置灯光,和无数的烛火。
我看见了许多墓碑上的照片,有老人,有年轻人,甚至还有孩子。
那些面孔,都被固定在了某一个瞬间,永远不会再衰老。
忽然之间,我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害怕死亡,不是因为死亡本身,而是因为活着的时候,我们一直在失去。
失去青春,失去爱,失去身体里,那些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
而死亡,不过是最后一次失去,而已……
有些墓碑前的电子蜡烛,就快没电了。灯光忽明忽暗,像溺水者在求救一般。
艾米撇撇嘴:“真难看,像什么样子!”
我笑着说:“像迪厅,说不定下面的人,今晚真的在蹦迪。”
艾米大声的笑着,笑声落在墓园里,居然一点都不突兀。
死亡从来都不是活着的反义词,遗忘才是。
后来,我们也坐在墓园门口,喝起了热红酒。
酒液鲜红,在纸杯里微微晃动,像一小团被捧在掌心里的晚霞。
我抿了一口,一道红色的细线流进体内,如输血一般,我顿时活了过来。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缓慢,就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艾米又问我:“你们中国人,也会把家人埋在一起吗?”
我说:“以前会。以后就不知道了,我在哪儿走,就留在哪儿吧。”
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点空,就像一个时代,慢慢地关上了门。
热红酒让我有些微醺。我抬起头,又看见了满天星斗。它们安静地悬挂在夜空深处,一眨一眨,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艾米忽然问我:“DJ,你害怕死亡吗?”
我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我怕遗忘。”
死亡其实很短,像蜡烛熄灭的一瞬间。真正漫长的,是之后的时间。是那些还活着的人,他们在一点一点变老的过程中,是不是还能记得你。
我跟艾米说:“中国人有句老话,离开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安慰。后来才知道,我们需要这样的安慰。
宇宙太大,生命太短。而思念,又太长。
于是我们把爱过的人,安放在星空里,这样每一次的抬头,都还能与他们重逢。
我说:“你看那一颗,对!那一颗,那是我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