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很喜欢的一部外国电影,叫《桥》。
这就是电影里的桥
电影看完,我们学会了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那时候既不懂战争,也不懂政治,更不懂再见。
我们也背下了许多电影台词。
党卫军上校霍夫曼说:“它像一个绳套,不久地将来,我们将把它套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电影的最后一句台词,是德军和“老虎”都各说了一遍。
他们说:“可惜了,真是一座好桥。”
在波黑境内,我看到了太多太美的好桥。
所以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有人要拼了命,去炸掉一座自己亲手建造的,那么美的桥?
桥不是为了让人通过的吗?
后来长大了,见过一些离散,也见过一些重逢,才慢慢地明白:人类最擅长的事情有两件:一件是造桥;另一件,是炸桥。
而波黑,是我见过最懂做这两件事的国家。
波黑的全名很长,长到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都没有说全过。
“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像一个总爱把全名,写在试卷上的孩子。
直到第二次来,我才知道:这个国家本身,就是许多名字拼凑而成的。
许多民族,许多信仰和许多的历史。还有,许多许多的伤口。
它们像被重度烧伤的病人,植了许多的皮,才拼凑成了今天的模样。
离开萨拉热窝八十公里,有一座小城,名叫莫斯塔尔。在波黑语里,它的意思很简单:“守桥的人。”
一座城市,把自己的名字都交给了一座桥,想来,是很懂得浪漫的。
第一次看到莫斯塔尔古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它比照片里更美,也更孤独。
一轮洁白的弧线,从河流一侧,跃向了另一侧。像有人把一弯月亮,轻轻地架在了河面上。
桥下的内雷特瓦河,又美又任性,翠绿得耀眼,像杜十娘把一整个百宝箱,都沉在了水底。
河水终年奔流,匆匆忙忙,四百多年了,从未停下来休息过。
古桥建于十六世纪,苏莱曼大帝下令,请了帝国最伟大的建筑师思南,来负责设计建造。
桥修了整整九年,用了一千多块巨石。每一块都重达上千公斤。
直到今天,也没人能够说清楚,当年的人,是如何把这些石头,运到湍急的河流中央去的。
这世上,但凡不可思议的东西,总是带着一点谜团。
就像爱情,就像信仰,还有时间。你明明知道它的存在,却解释不了,它为什么会存在?
关于这座桥,流传着一个传奇。
桥竣工那天,设计师带着一口棺材,来到了河边。因为大帝说过:桥如果塌了,就直接砍头。
于是,思南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葬礼。
那天,脚手架被一点点拆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桥没有塌,桥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设计师活了下来。
那一年,大帝死了,他最终没看到这座桥。
后来,设计师死了,再后来,建桥的人也全都死了。
只有桥活了下来,它站在那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世纪,像水一样流过去。
它看着孩子们出生,又看着老人的离开。它看着河流,一遍遍地冲刷着时间,像一个长寿而沉默的,守城人。
如果我的故事停在这里,那么我写的就是一篇童话故事。
可惜,人类从来不会满足于童话,他们更热衷于战争。就算童话世界里,也充斥着各种战争。
1993年11月9日,对着全世界直播,炮火像天外的陨石,雨点般的砸了下来。
那一年,这位老人四百二十七岁。
巨大的石块,如山崩一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和四溅的火花,坠入了河中。然后,激起了冲天的水花。
有人说:那声音像一位老人,临终前的叹息声。
也有人说:那是整座城市,心脏断裂的声音。
我在桥边,采访了一位当地的电台DJ。
暮色降临后,古桥上的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河对岸的古堡像一幅油画,一座座的尖塔,像一根根刺,扎向了空中。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有些细细的皱纹,像河水留下的波纹。
我问他:“桥塌的时候,你多大?”
他说:“十三岁。”
然后,我们沉默了很久。半天他才说:“那天,我觉得,我生命的一部分,被抽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河水正在脚下流淌。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我问他:“那你怎么看,现在修复的古桥?”
DJ笑了笑,想了想,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只能这么说,否则,还能说什么呢?”
他说:“你看,新桥和古桥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点而已。”
一场民族内战,摧毁了这座古桥,也摧毁了联结两个民族之间的共同生活。
湍急的内雷特瓦河,又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任何的安慰,都会显得多余。
战争结束以后,世界开始重建,包括古桥。
联合国来了,工程师来了,潜水员也来了。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潜入冰冷的河底,把那些散落的巨石,打捞起来。像从时间的最深处,打捞出那一段失落的人生。
巨石在河底躺了十几年,经历了洪水,经历了冰雪,更多的时候,它们经历的,是无尽的黑暗。
最后,它们又重新回到了阳光下,重新被拼回了天空。
我一直觉得:重建一座桥,并不伟大。真正伟大的,是重建信任。
石头不会记仇,人会。
河流不会记仇,人会。
人会记仇,而且,很记仇!
炮弹离开以后,废墟很容易清理。可人的心里,一旦变成了废墟,就算过了很多很多年,甚至一辈子,都无法重建。
2004年,古桥重建完成。
那天晚上,电视台再次向全世界直播,整个莫斯塔尔都在庆祝。
桥上桥下站满了人,大家不分民族,不分国籍,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泪流满面。
两名健硕的年轻人,裸着上身,高举着火把,从桥中起飞,带着光晕的身子在空中划着弧线,如两条海豚般的,跃入水中。
烟花在天空绽放,古桥洁白得像月光。
那一刻,不分民族、国籍和信仰 所有人都在欢呼,仿佛过去所有的仇恨,都被河水暂时带走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桥头上,蹲着一只猫,它像守桥人一般的,警惕的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
风从河谷吹过来,桥下的河水闪着忽明忽暗的绿光。
这边的教堂,钟声响了;而另一边,清真寺的宣礼声也响了。
它们同时飘荡在晨光里,竟然意外地和谐。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什么,以及如何讲述它。
莫斯塔尔记住了战争,却没有选择继续仇恨。它记住了断裂,却依然选择连接。
如今的古桥,看起来完好无损。
游客在拍照,恋人在接吻,孩子们在追逐着鸽子奔跑。没有人会想到,它曾经死过一次。
就像很多成年人一样,表面是完整的,内心,却密密麻麻地缝满了针脚。
在一众精致的古建筑群里,有几栋房子的外墙上,布满了弹孔,看上去格格不入,分外醒目。
我问DJ:“为什么不把这些房子都修复了?”
他说:“留着吧。既提醒我们发生过什么,也方便游客拍照。”
他说完笑了笑,我也笑了。
后来走远了,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孔。
忽然觉得,人和房子其实差不多:房子修好了,弹孔还在;人活下来了,有些伤,也还在。
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学会了,把它们刷成和墙面一样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