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工作以后,我们自驾旅行的第一站,选择回到斯普利特。
这是一个很难用文字形容的城市。
有时候我觉得,好的城市都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它们不会主动讨好你。
你只是坐在那里发一会儿呆,风就会慢慢地走过来,轻轻碰一下你的肩膀,仿佛在提醒你:“别急,你已经错过了很多美好的东西,这一次,慢一点。”
我们的三人小团队,也很符合中年人的旅行配置。
毅哥负责觅食,峻哥负责路线,我负责提供情绪价值。说白了:他们负责让身体抵达远方,我负责让灵魂觉得,这趟没有白来。
每天晚上,酒足饭饱以后,我们都会在街边找一家小店,再续一杯,然后讨论第二天的行程。
其实,旅行到了某个年纪,目的地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一个你这辈子,可能只会来一次的小城里,走入一家以后也不会再来的酒吧,依在壁炉旁,饮下一杯热巧克力。
然后,让身体慢慢地回温。
这时候,你忽然发现,身边这两个同行的人,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可以掏心窝子的人。
人生很多关系,就是这样的。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友情,需要漫长时间来培养。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就算认识了半辈子,也只是点点头,就像你的邻居和同事。
而有些人,只是陪你走了一段陌生的路,却可以一起坐下来,喝酒聊天,仿佛认识了一生。

斯普利特最著名的地方,是戴克里先宫。
准确地说:不是先有斯普利特,再有戴克里先宫。而是先有了这座宫殿,后来,城市才一点点长了出来。
公元295年,古罗马帝国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强势皇帝,戴克里先大帝,开始建造自己的退休行宫。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有一点震惊。
因为我印象里的皇帝,应该都死在权力里。
他们争夺王位,扩大疆土,用武力来证明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刻满全世界。
戴克里先不一样。
五十多岁的时候,他主动退休,然后来到了亚得里亚海边,种起了卷心菜。
我特别喜欢这个老人,因为他告诉我一个道理:人生最大的成功,并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终于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下。
年轻的时候,我们拼命往山顶爬,觉得那里,才是人生最高的位置。后来才发现,山顶其实很冷,也很孤独。
真正舒服的地方,是半山腰上,那块晒得到太阳的石头。那里有风,有很多人,还有一杯热茶。
我当时就觉得,我们老戴家的祖先,真的是厉害:年轻的时候,拥有整个帝国;老了以后,拥有一片菜地。
那才是真正的赢家。
戴克里先宫最让我震撼的地方,是它居然还活着。
两千年前的建筑,到今天依然有人居住。
底层变成咖啡馆,餐厅和商铺,变成普通人的生活空间,你走在里面,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时间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河。
古罗马人走过,中世纪的人走过,今天的游客,也陆陆续续地走过。
大家都像流水一般,从同一个河床上流过,却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城里的石板路,被时间包了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脊背上。
峻哥一路走一路叹气:“太奢侈了,他们居然拿文物来铺马路。”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有些文明最大的奢侈,不是留下了多少黄金,而是一千年以后,我这个普通人,还能踩着过去的辉煌,去买一杯咖啡。
那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场婚礼,这应该是我,见过最热闹的婚礼之一。
所有宾客都身着盛装,手持香槟,等着新人从大钟楼出来。
音乐响起,烟花升空。所有人,开始围着新人歌唱。
烟雾弥漫,人声鼎沸。
然后他们坐上敞篷车和皮卡,举着国旗,在城市里绕行,整个斯普利特,像突然赢了一场足球比赛。
年轻人在拥抱,老人们在鼓掌,陌生人也跟着一起笑。
那一刻我发现:幸福其实真简单,不是要拥有一座宫殿,而是你身在宫殿的门外,还有人愿意为你而庆祝。
婚礼的人群散去了,那块场地一下子空旷下来,下了台阶,我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权力的游戏》的拍摄地。
那个地下宫殿里,布着森森的绿光,龙母,把巨龙藏在了那里。
现实里的石墙,电视剧里的幻想。
历史和虚构,突然挤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我站在那里,开始恍惚。
两千年前,戴克里先在这里等待退休;两千年后,游客们在这里寻找巨龙。
我忽然不知道:到底哪个世界,更加真实。
也许历史本来就是这样:一些事情曾经发生过,而一些事情,是被人讲述出来的。
最后,它们合并一起,成为了人类的记忆。
晚上,我又回到古城,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亮,光可鉴人。
海风吹了过来,带来音乐声,像一群迟到的蝙蝠,在古城的石柱间盘旋。
我忽然想到戴克里先,这个曾经拥有整个帝国的人。
最后选择了一座海边的宫殿,一片菜园,和一个安静的晚年。
人生走到最后,大概都会醒悟:真正珍贵的东西,不会越来越多,反而会越来越少。
少到只剩下一杯酒,一个朋友和一阵海风。
那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夕阳轰轰烈烈的点燃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也开始翻滚了起来。
我好像穿越了两千年,看到了戴克里先大帝。
他在这片红彤彤的天空下,佝偻着身躯,在收拾一颗卷心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