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地上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味道,但都刺鼻。几个工人在一块空地上给钢管喷上黄黑相间的油漆,作防护外栏,那里的空气是黄色的,弥漫着印度香料集市的那种艳丽,一般人吸气鼻子会痛,但工人们似乎早已经习惯,没有人表现出不适。
4号钢筋加工棚和5号钢筋棚之间,电焊棚弥漫着“糊味”和银色的火花,廖天全和廖方明在这里为整个工地制作钢钯。钢钯由四横六纵的短钢筋焊接而成,一张钢钯有64个焊点,一天的任务是80张或以上,最少需要烧焊5120次。
廖天全的防护面罩是自制的,两条香烟盒拆开粘在一起,再粘在黄色安全帽的背面。和传统的防护护罩相比,这个头戴式面罩更方便,“一张(钢钯)要点几十下,那个面罩不方便得很,挡起挡起的。”但简易面罩起不到防护作用,廖天全于是又再加上了一副圆墨镜,看上去有些滑稽。

“这个对身体不好,杀死白血球的。”廖天全穿长衣长裤,左手袖子撩了起来,手套没有遮住的皮肤上有不少红色的不规则伤疤,这是乱溅的火花留下的痕迹。
白血球应该是廖天全最熟悉的医学术语,因为他说这是电焊工的入门知识。“我不想让廖方明长期干这个。”他坐在一截钢管上休息,笑着看电焊棚另一边的廖方明——他的小儿子,廖方明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机。手机是工地年轻人的最爱,他们用它听歌,玩游戏,看小说,联系朋友和家人。
工地上的亲缘关系比较常见。有的工人是一个村镇的老乡,有的工人会带着老婆一起外出打工,有的时候男人在天上,女人就在地下。“挺浪漫的吧?”几乎已经处在工地生态链顶端的项目管理人员问我。他是一个年轻人,只有22岁,但因为上过大学,他可以在刚毕业不久就成为这个工地的领导人员。
4号楼的一楼不时传出音乐声,有人在用随身功放机听音乐。
况丽跟着玲花唱:“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她是这个工地上的水电工,每天的工作是用黄色胶布一圈圈缠满泡沫,这是制作防水材料的其中一道工序,做这些的是“水电工”里面没有特殊技能的工人。
她的另外两个同伴是一男一女。三个人呈品字形坐在4号楼一楼里的一个平台上,周围堆着小山一样的泡沫条。

男人带着一个3升水壶,但况丽觉得在这种工作条件下,带这样的水壶显得这太夸张了。她说天气最热的时候自己也只喝两小瓶水,“以前在水电工制作蓬里面工作,紫外线强,经常晒得蜕皮,现在搬到建筑工地上至少还有个阴凉地方了。”男工人并没有回嘴,可能他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接话。
重复性工作让他们把该聊的都聊了,“一上午六卷胶布,一天大概用十二卷胶布”。况丽说完这些话,一楼又陷入了沉默,除了撕胶布呲啦呲啦的声音和凤凰传奇的歌声。
“你们不摆龙门阵?”
“哎,没啥聊的,听歌就行了。”
罗君国来了。他是材料调度员,每天根据工地需求给钢筋翻样工下任务,让他们按照要求把钢筋由长切短,或者作出弯钩。
罗君国性子很急,一直不停地走动查看,停下的时候就飞快地用石笔在石板上写着钢筋指标,嘴里还念着“120,90,快点嘛!”大声喊完话之后他重重地把石笔往石板上一甩,那动作很潇洒,像一个高材生刚完成一道复杂的演算。
“罗君国,君子的君,哎呀,随便哪个君。”他忙着把钢筋绑起来,因为塔吊就在头顶上悬着,他几下绑好一捆短钢筋,勾上塔吊,食指朝天,塔吊就上升了。
钢筋加工棚的头儿老丁斜靠在钢筋堆上,在不远处玩世不恭地看着他,“你龟儿手要遭压到。”罗君国冲过去打了他一拳,然后迅速跑开,老丁没抓住他,只好继续骂“龟儿勒”。
老丁和罗君国都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这个工地还有很多人在忙碌着,为了生计,这群原本相互陌生的人聚在一起,但直到最后,他们可能仍旧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而这样的工地,在成都有无数个。
就在不久前,成都南延线某工地发生了施工电梯坠落事件,四个工人殒命,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