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房事
冬夜的十点，凉如水，寒如冰，水碾河外面还在下着稀稀拉拉的雨。
在这家唯一还在营业的烧烤店里，嘴叔直直地盯着面前早已被捏变形的塑料水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他默默地抽出一支烟，点上，来不及抽，就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绪之中。
这段日子对于嘴叔来说，无疑是折磨的，整个地产圈子，似乎已是没有其他能去下笔的东西，作为嘴叔，一个混迹于地产圈二十多年的新闻人，从一开始的豪言壮语，到后来的自言自语，再到后来的疯言疯语，现在只能是沉默不语，好比是找了蔡依林做老婆，最后发现她竟然是化妆后的罗玉凤。
“嘴叔，半夜三更您打电话让我过来，现在都半小时过去了，您还是说点儿话，不然感觉您像是要炸膛了，你要知道加爵哥当年就是这样才砍了人的。”
手里的烟，暗着火光，他仍然没有说半句话。
“你再不说句话，我就要走了。”说真的，我真怕他突然拿起店里的菜刀，在水碾河的街道上，像刑天那样挥舞着干戚。
嘴叔低下头，夹起烟，深深地咂了一口，烟上的火光闪耀得像是要照亮整个街道，然后居然是把这口烟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我正看得愣神，两三秒过去后，他一个闷嚏全部呛了出来，嘴里、鼻子里、甚至耳朵里都冒出了烟，口水眼泪带鼻涕，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刚刚渡完劫的老道。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有人和自己手上的烟过不去，一时间很想为这段精彩的表演鼓个掌，但感觉要是鼓了掌，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上班了。
“小房啊，你说，这个月，该写些啥子？”嘴叔发了话。
“你知道，我做这行才多久，也没有认识太多的房产圈层人士，这实在没什么能想出来的。。。”
“莫要谦虚，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问了你就说，说啥子都可以。”我看着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期盼。
我抓起杯子喝了一口，壮了壮胆子。
“那个。。。万科嘛，贵为2015年全国销冠，本是一件普大喜奔的事情，但现在宝能安邦等纷纷甩着钞票入场完全把这件事情掩盖住了，看似要架空王石的节奏。。。”
我看嘴叔没有打断，于是便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这场商战持续到今年，还没有结果，王石一手打造的万科，肯定不想易手他人，我们可以跟进做猜想，看看是谁最后得胜，您看这能写么？”
嘴叔弹了弹烟灰。
“万科这件事，全国媒体都在报，你抄我我抄你，全都是废话。”他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现在王石一年在万科有一千多万的收入，要是姚振华写个保证书，说只要一进场，就给王石每年两千万三千万，你看王石还情怀不情怀？”
说罢，嘴叔塞了一串五花肉到嘴里，刚嚼了两口就吐了出来。
“老板儿！老板儿！诶！过来哈呢！咋呢嘞？没烤熟啊。。。妈哟腥得老子。。。”
“哎呀，简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新招的伙计，还在学，还在学，我马上给你重新烤一遍。稍等片刻，实在不好意思。。。”老板跑了过来，一脸歉意的笑容，匆匆忙忙地端起盘子走进里屋。
“行行行，快点儿。。。诶！记倒刚刚我吃的这串不算哦，你要再给我添一串，诶！听到没得？我都数好的，一共十串哈。。。”
“那。。。我们就说去库存吧，党中央都特别关注了，说是要发动农民工买房，鼓励开发商降价，我觉得今年政府的政策也肯定是倾向于利好房产的。要不然，我们就写这个？”
嘴叔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想了想，还是不要吞下去了，于是漱了漱，吐了出来。
“这个？唉，更没有啥子说头，现在的房产圈就像是一个重病的病人，医生也不问问这个病人想不想，家属愿不愿，连个病危通知书都不让你填，就大张旗鼓地拿起榔头儿改刀锯子要做手术，搞不好到最后，这个病人走远了，死无全尸的下场。。。算了，这问题还是留给商报华西他们去扯算了，他们一直都比较高屋建瓴，高瞻远瞩些。”
我想了想，又说：“那这几天的股票熔断呢？，两天熔断四次，市值蒸发了好几万亿，你说要是房地产也引入熔断机制会不会很有趣，我们往这个地方想，你看怎么样？”
嘴叔张着手，在空中不耐烦地甩了甩。
“这是扯把子，咋个熔断？拍地的时候？特么一群开发商举牌牌儿，本来目标价十亿，拍到十三亿你跑过去就把电闸切了？说不能再高了？你见过有这么瓜迷日眼的事情吗？”
我感到有些困扰，这三个事情都不行，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恒大呢？”
“恒大啥子？”
“恒大海南的那个项目嘛，好像叫什么，海花岛，我看很多媒体，包括电视台，网站，报纸，自媒体都有他们的广告，这个广告铺排，我感觉可能是中国房产广告史上最大的一次了。我个人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不然。。。”
“打住!”嘴叔声调突然高了六个度，引得楼上几条狗开始叫唤。
“呵呵，你娃儿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些啥子，莫想多了，这个事情就是去，也是我去，你想都不要想，做梦你都最好不要梦到海南。”嘴叔又抽出一根烟，在桌子上画着“东至龙泉西至温江，南至华阳，北至新都，你想出差，就这几个地方，打的不算，只算公交车地铁，多出一公里，都算你自费。”
我突然间有种想拿竹签子把嘴叔扎成刺猬的冲动，但想着我要是扎了他，他也一定会扎回来，一来一去，大家都成了刺猬，第二天上班会吓到别人，就算了。
“说嘛，继续说。”
“那佳兆业。。。”
“都是去年年初的老腌肉了，再说现在都在看万科，谁还管你佳兆业。”
“房产转型。。。”
“转个毛。”
“快播。。。”
“嗯，这个倒是可以写，但是这不关房地产的事儿啊，我们总不能起个标题，叫《快播的启示，房地产营销的未来》吧，然后告诉大家一去售楼部就可以有片儿看么？总不能一边看沙盘，一边听着老湿们各种雅蠛蝶，终归不大好吧。”
楼上的狗还在叫着，而我陷入了嘴叔之前同样的沉默，是那种被埋葬了很久很久的沉默；是那种没有温度的胆寒的沉默；是那种挥之不去又无法逃避的沉默。
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去写的了。
“两位哥佬官，你们的东西重新烤好了，刚才不好意思哈，你们的十串五花肉，十串排骨，十串藕，十串土豆儿。”老板端着盘子放在我们面前，带着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让我着实怀疑他是不是刚刚在里面吐了口浓痰。
嘴叔想也没想，便拿起一串五花肉送进嘴里。“唉。。。我曰，这次又烤焦了。。。老子简直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的。，算了，不吃了。”
说罢，他放下了竹签子，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子，把扣子扣上，走到店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看你今天也没有什么能说的，明天去单位上再想吧。反正下午两点前必须要交稿子。”
他迈出脚步，就这样消失在了深深的夜幕之中，深藏功与名，而我坐在桌子前，一言不发，陪着我的，只有十串五花肉，十串排骨，十串藕，十串土豆儿。。
约莫过了有五分钟，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过了，我想，刚来的实习生小张应该没睡。
“。。。是谁在唱歌，嘿嘿！温暖了寂寞，嘿嘿！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深夜里能听到这么酷炫的彩铃，让我对人生不再怀疑。
“喂？喂？房哥哇？啥子事情？”
“喂，小张，还没睡吗？”
“没有呢。”
“那你出来一下，我在水碾河这边。。。”
“哦，好嘛，我马上打的过来，啥子事情哦？”
“没什么事，就是这个月我们稿子的写作方向，我想找你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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