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麓湖

2016年的普里兹克奖授予了智利建筑师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

时隔半年后重提这个奖项，起因是上个月突然在朋友圈成为热门IP的麓湖生态城，这个项目得到无数媒体、房地产从业者和市民赞誉，一位从业者甚至用到了“成都有荣”这样的字眼。

大部分人赞赏麓湖生态城美轮美奂的建筑和湖水、慢的态度以及奢侈昂贵，还有这背后的一整套“梦境”般的生活方式（的说辞），并且同意这是作为“中国四大神盘”的成都骄傲。这当然并令人不意外，而且麓湖的确是令人惊叹的建筑群，是那些真正的建筑师以其专业水准对房地产行业的一次小范围成功拯救。

但当这个极具话题性的项目被一边倒的恭维意见簇拥着涌到面前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当我们中的大多数，包括媒体还在为奢侈昂贵抚掌，以及随之而来的受宠若惊时，一些本质的东西正在越来越快地远离。

房地产行业和建筑的关系是什么呢？房地产是房地产，只事关土地和金钱，而建筑的则应该归于建筑，如果这是我们对行业的普遍认知的话，那么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的眼界是如此狭窄，以至于可能已经离整个地球和人类世界的文明进程有些太远了。今年的普利策克奖授予阿拉维那实际上表明了建筑在未来社会发展中的一个趋势——社会参与型建筑师的复兴，这在评委评语中可以找到依据：

这个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建筑类奖项所褒奖的人道主义精神，和我们的媒体以及专业人士赞叹的，几乎背道而驰。但吊诡的是，两者所强调的竟然都是同一命题：建筑改变（改善）了我们的生活吗？

对参与了阿拉维纳项目的低收入社会群体而言，这是个肯定，并且触及根本的回答。

▍金塔蒙罗伊住宅项目∕图片来源：筑龙网

让阿拉维纳真正与众不同并为其赢得国际声望的是2004年完成的金塔蒙罗伊住宅项目。2003年，智利伊基克市要为一个有着30年历史的贫民窟修建社会保障房。这个项目中，当地政府为100户人家每户提供补助金7500美元，最理想的情况下也只能在这5000平方米的土地上建造每户36平方米的房屋，而且其成本是正常情况下社会保障住房所能够负担水平的三倍。

这个项目的挑战在于如何在有限的资金下完成社会保障房建设，而阿拉维纳还试图为项目赋予更多可能性，他期望参与项目的这些家庭保持他们在中心城市附近地区形成的社交和经济关联，而不是被驱赶到城市的外围。同时，甚至希望居住在这些房屋内的家庭能够实现中产阶级生活标准，而不是让他们永远住在社会保障房里。

这让我想起了前不久的双林北横路127、129号整体拆迁，居民们不得不远离自己生命中大部分时间停留的区域，斩断已经形成的社交和经济关联，而将土地交给那些更加有钱因此就被默认为更有资格居住在这样好的地段的人。

阿拉维纳和团队想到了一种特定类型的建筑物——作为楼房，它们可以非常有效地利用土地；而作为住宅，它们又允许进一步扩展。阿拉维纳为这些家庭提供了他们难以独立建造的“半成品房屋”，同时又给他们留出空间，让他们根据各自经济条件，对住房加以后续完善。

“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钱给每个人建一栋好的房子，为什么不给每个人建一栋‘半成品’房屋呢，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完善这些房子，”阿拉维纳说。一年后，这个项目的价格上涨了两倍，但所有上述家庭都没有卖掉住房，并不断改善着自己的家园。随后阿拉维纳将这个模式应用到其他三个项目之中，这表明了项目的可复制性，也为阿拉维纳的获奖增添了砝码——起码这不是新奇的噱头。

根据最近的一份报告，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中的居民为住房支付的价格比他们能承受的要多6千5百亿美元。按照这个比例，2025年前将有三分之一的城市家庭（约16亿人），会住在“拥挤和不安全的房屋”里。阿拉维纳正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他现在已经公布了其在智利蒙罗伊金塔、洛巴尔内切和佛得角别墅 ，以及墨西哥城的蒙特雷四个住房项目的设计，供全球建筑师免费下载，以期解决全球保障性住房危机。

和那些低收入群体拥有的保障性住房相比，那些让我们高呼可爱，掩藏在绿色植物之后的精美小品和红色跑道所表达的消费主义倾向，以及想象中那比实际所处序列更高一级的生活方式，是如此精致而又孱弱。

那些被房地产行业打包在一起，声称要被一次性呵护到位的“全生命周期”滋生的各种需求，使得我们的中产阶级们的生活因此而得到改善了吗？我想答案是否定的，更糟的是，他们可能会在趋于失常的价值体系中变得越来越欲壑难填。

扩大人类的需求边界，似乎一直是这个消费主义社会主要在做的事，商家们教大家怎样花钱，怎样奢侈（偏离真正价值）地花钱，怎样浪费，然后告诉大家，“你们应该生活得更加好、舒适、优雅和体面，因此你们值得这一切，你们还应该想办法去赚更多的钱（然后拿来购买我们的产品），藉此占有更多资源和稀缺资源，这样才可能让每一个经过的人从你们穿的衣服、开的车子和孩子上的幼儿园知道你们是怎样的富有而优雅”。而这一套“教育体系”的“集大成者”，只能是扼住了人类最基本需求和攫取了多数人多数财富的行业，比如房地产。

实际上那些无休止重复生产，就如受到古灵阁咒语加持而不断被复制的商品，已经远远大于了整个人类的实际需求。毋论房产。你所能想象到的最为丰盛的场面，有哪一次不是以巨大的浪费告终呢？那些摆满货架的商品并不让人心生幸福，而是恐惧，占有的欲望和逃跑的冲动不断拉扯——“你并不需要这些东西”，“可他们每一个的包装都那么诱人，广告也告诉我，我的健康需要这些维生素，吃了就会变成更好的人”。

为了打造一个新的湖山之城，麓湖生态城将一整片丘陵淹没，这个举动让多数人赞叹不已，惊叹开发商改造自然环境的魄力和巨大手笔，但他们似乎忘记，这地球上真正具备持续震撼人心力量的美景，永远只会是保有时间亘古痕迹的自然景致，不是那些整齐划一。而造湖这个举动传递的一个隐藏信号是，我们可以造湖，也可以造城，因此我们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以及你想不到的，还有最好的。

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欲望的黑洞。你以为麓湖在体贴地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充满创造性地为你创造那些你想象不到的事物，你感到整个人都被创造力的光芒沐浴，已经逐渐触摸到人类文明的前沿……但事实上你只是掉进了另一个巨大的消费主义陷阱，在整个消费主义社会的背景之下。

麓湖生态城也许能做到上面的那些，但和阿拉维纳相比，这一切有些，太不人道主义了。实际上，那个由自媒体评出的“中国四大神盘”，无一不是少数人在围合而成的巨大城邦中的私享。既谈不上“成都有荣”，更谈不上“中国有幸”。

如果麓湖生态城认为自己的使命正是“改变和颠覆”，以及承载大众梦想和想象，那么我愿意将我的“不切实际”的期望寄托在这样的项目之上，如果以后成都有可能出现那些真正充满人道主义光辉，使人类荣耀的住房——除了麓湖生态城，还有谁更应该做到？

2016年普利茨克奖评委评语全文：

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在全球进行着包括私人、公共和教育在内的卓越的建筑项目。其中包括位于美国德州奥斯丁的圣爱德华大学宿舍和餐厅（餐厅装修效果图）项目，以及位于中国上海的诺华制药公司项目。他进行过从单亲家庭住宅到大型研究机构的各种尺度的项目。他创作作品的方式是一种新鲜感和足够的能力接下项目，从来不会在头脑中有任何预设的想法或形式。他对于材料和建构有着深入的理解，同时也认识到诗意和力量对建筑的重要性，因此不同的层面之间可以达到融合交流。

而使阿拉维纳真正脱颖而出的是他对于社会住宅的实践。自从2000年创立ELEMENTAL工作室开始，他和他的合作者就抱有着清晰的社会目标来实践工作。他称他的公司是一个“做库”（Do Tank），与“智库”（Think Tank）的概念相对。他们为低收入社会住宅贡献了超过2500个公寓单元的具有想象力、灵活性的建筑直接解决方案。ELEMENTAL团队参与进了他们服务的住宅项目的每一个阶段:他们会与决策者、律师、研究人员、居民、当地政府以及工人进行合作，以此来获得最优的方案为居民和社会谋求利益。他们将居民的期望、自身的积极参与和项目的投资放在很重要的地位，希望以此进行好的设计来为社会地位低下的人们创造机会。这种创新的方式扩展了建筑师传统的能力范围，并且让建筑师这一职业变成了更加综合性的身份，以此来达到为建成环境提供合作解决方案的目的。

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代表了社会参与型建筑师的复兴，特别是从他应对全球住房危机的长期计划和为人类争取更好城市环境的实践中可以看出这种特征。他对于建筑和城市社会都有着深刻的理解，并且表现在了他的写作、行动和设计上。建筑师的角色现在需要应对服务更广大社会和人类需求的挑战，而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明确、慷慨并全身心地应对了这种挑战。因为其作品呈现的启发性，以及为过去和未来的建筑和人类做出的卓越贡献，2016年普利兹克建筑奖授予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

普利兹克先生本人则表示：“评审团选出了一位令我们深刻理解什么是真正伟大的设计的建筑师。亚历杭德罗·阿拉维纳首倡的协作方式设计创造了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建筑作品，同时也回应了21世纪的重要挑战。他的建造工程让弱势阶层获得了经济机会，缓和了自然灾害的恶劣影响，降低了能源消耗，并提供了令人舒适的公共空间。富于创新和感召力的他为我们示范了最好的建筑能够怎样改善人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