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冬天

天气突然就变冷了。

房小兵缩在玻璃房子里，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发呆。

这间不到20平米的房子，当街的橱窗上原本贴满了房屋出售和租赁信息。几天前，总部要求连夜把这些东西下架，一切就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除了屋子里的光线突然变得刺眼。

清冷的空气因为这透亮似乎变得没了阻挡，冷飕飕地就涌进了屋子。

房小兵站起来跺了跺脚，“也许该穿秋裤了。”自己冬天的衣物还在衣柜最上面的箱子里锁着。一切变得太快了，尽管这个月28号气象台就发了降温消息，但他并没有在意。

房小兵26岁，和许多毕业后想要留在成都的人一样，他选择了准入门槛较低的二手房中介行业，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在他的记忆里，今年恐怕是最萧条的月份。

往年的这个时候，他正忙着带客人看房，但现在，即使有客人上门，他也先得抱以警惕的目光，害怕被“钓鱼”。以往滚瓜烂熟的营销说辞也已被总部明令禁止。他听同行说起过，成都两个颇为有名的营销中介机构被处罚了，而一家此前宣传声势颇为高调的房企，更是被顶格处以了百万元罚款。

成都房地产市场经历了八九月的一轮狂飙行情后，正在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迅速滑落，在轮番的房产新政面前，开发商变得噤若寒蝉，市场一片死寂。

太闷了，房小兵打开手机朋友圈，想看看新房市场的情况，即使他心里早已有了判断。以往朋友圈全是各种新房大卖信息，一打开仿佛就能听见嘈杂的人声。这两天，这一个月，房小兵心里的杂音少了很多，他的朋友圈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朋友圈，新房代理和开发商们都不见了。即使偶尔有楼盘开盘信息出现在朋友圈，也是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

看到这些被公益活动和莫名照片打扮之后的开盘信息，他突然想起了小芳。

小芳和小兵同在一个小镇长大。大学毕业之后，他干二手房，小芳成了置业顾问。一开始两人还有联系，但当小兵不太能理解两人见一次面就必须要花费上百块去喝咖啡吃甜点，而小芳不以为然的时候，两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再联系。

小芳现在穿得和其他姑娘没有任何区别，学会了发成都人特有的梅花音，或许整个成都只有小兵一个人知道，离成都很远的小镇，小芳手上曾沾满泥巴，每年回镇上小芳还是要下地帮家里干活。

小芳朋友圈第一条信息是她工作的项目周末开盘，场面看上去井井有条，小芳偶然出现在镜头中，优雅得体，和这些图片匹配的文字理性干净，一如现在成都的房地产市场。房小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像他第一次看见《动物庄园》结尾的场景时一样。

“房小兵，今天轮到我们扫地了哈”，同事在一旁不怀好意地喊他，“在想哪个！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绿色地球”，这是房小兵公司自发的公益活动，谁能想到这么一个追逐利益的二手房中介公司会干出这么环保的事？

房小兵又想笑了，他一边扫地一边回想刚才看到的新闻。人民日报海外版关于人民币解读的文章，《中国货币政策关键词仍是稳健》，说的是要警惕“脱实向虚”。

专家说，“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经济中实体部分与虚拟部分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实中有虚、虚中有实’正在成为一种新常态。以房地产业为例，传统概念中就是地面上可供经营或居住的建筑物，属于实体经济范畴，但如果资金过度涌入并炒作，那么房地产显然就有了更多虚拟经济的味道。”

这是第几次了，人民日报和其它官媒发文说房地产问题？房小兵有点记不清了。

9月，9月的人民日报评论《失去奋斗，房产再多我们也将无家可归》，现在回想就像一块缓缓拉开的幕布。仅仅一眨眼的时间，整个市场声势渐小，直到彻底失去声音。

房小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起风了。

他发现自己双腿冰冷，“到底穿不穿秋裤”？还是再等几天吧，现在就穿，再冷点怎么办。更何况，气候阴晴不定，说不定哪天又热了，穿穿脱脱，麻烦。

“阿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