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风卷残云后，酒饭过剧的人群从桌边滑落，一些人伏在桌角，嘴角流着涎水，开始进入各自的春梦。
锅碗瓢勺的激烈碰撞声消失了，唏哩呼噜的进食声消失了，吆五喝六的劝酒声也已止歇。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或者说，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成都，从来不缺少各式各样的美食和南来北往的食客。只是这次，连饭店的老板、掌勺的厨师、跑堂的伙计、饥肠辘辘的食客们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进食，而且很多人的吃相会这么难看。
跑堂伙计懒懒地靠在门框，多日流水般的宴席已让他疲惫不堪，回想起这几天在饭店发生的一幕一幕，眼里竟泛起点点泪光，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悲是喜。
实际上，这几天他被老板、厨师、食客、包括他自己恶心到了。
在步入社会前，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满怀经世济民梦想，即使踏足到鱼龙混杂的餐饮行业，依然保持着高远的理想。
“我想成为一个食神。”曾经的少年说。虽然多年以后，他依然是一个跑堂的，还没能戴上象征荣耀的、高高的白帽。
“快点上菜！跑起来！”戴着高高白帽的厨师对他吼叫道，“没见客人们都等着吗！”
他对“纯洁少年”并不太满意，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别管我做的是什么菜，只管给我大声吆喝，端上去！”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都做不好？
厨师胖胖的脸上热汗流淌，滴进热气腾腾的锅里发出滋滋怪响。“这真是一份渗满心血的菜式啊……”他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顺手擤了一把鼻涕，把粘液甩在墙角。
跑堂伙计端着这些可疑的菜品在饭店飞奔，心里充满不安和愧疚。
“你想饿死老娘吗？你看看，这都多久了！”那个等急了的女食客眼睛里仿佛冒着绿光，恨恨地盯着跑堂伙计——女人脸尖脖细，四肢瘦长，肚子却高高鼓起，不折不扣的“饿死鬼”面相。
跑堂伙计放眼四顾，一屋子几乎都是这样的人。“饿痨鬼大聚会吗？”他心里冷飕飕地冒着凉意。
女人不理会他的道歉，急不可耐地吃喝起来——肉似乎还没熟透，蔬菜似乎炒得过狠，虽然平时挑三拣四，但这会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实在太饿了，上一口饭菜还没落肚，她就已抄起一个番茄塞进嘴里，红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出来，仿佛是自己体内的血。
饭店中央，两桌喝了点酒的外地客人不知为什么争吵起来。毕竟是北方来的汉子，说动手就动手，不像南方人那样扭扭捏捏。那个精壮瘦子一拳打在邻桌胖子肚子上，胖子倒地，刚吃下去的饭菜从张开的嘴里喷涌而出，在地上留下一摊难闻的污秽。
众人惊叫着四散逃开，但旋即又纷纷捂着鼻子回到以前的座位上，因为他们发现，饭店外堵着大量的食客，对每一个空座都跃跃欲试。
“快点去收拾呀！”一直在四处巡视的饭店老板一耳光抡在跑堂伙计脸上，马上转过头对食客们满脸堆欢，“请各位放心，我们一定会让每一位都宾至如归，您们就是我们的上帝！”
“去你妹的！快点把吃的拿来，我们都快饿死了！”
“好好好！马上！马上！”老板连声答应着，手掐着跑堂伙计耳朵拖到墙角。
“客人这么多你机灵点好不好！”老板刀刻一样的薄嘴唇唾沫乱飞，“没菜你不知道先上饮料吗？冰块要多大就多大，吸管要多粗就多粗！”老板压低声音对跑堂伙计嘶声吼叫，“这样这群饿鬼就会觉得很过瘾，而且饿得更快！”
“今天的饮料全免费，算我请客！”老板对食客们拱手抱拳，神情显得无比亲切。
跑堂伙计觉得自己累得快晕过去了，但无数食客仍然伸颈延脖，眼巴巴地等着吃食，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
疲累作用下，愧疚和不安的感觉神奇地消失了，他托着木盘在人群里穿梭——里面不再是给人吃的饭菜，而是一个个今天必须完成的任务。何况老板和厨师早就跟他说好，任务和奖金密切挂钩。
好像还像不够热闹，老板让跑堂伙计在门口贴出一张“张员外明天预定二十桌”的告示，明晃晃地挂在门外食客的面前。
“老板，明天还有座吗？我想定一桌。”
“要定请赶早，过了时间我也无能为力了……”老板忠厚地笑着。
“我也要定一桌，我也要，我也要……”食客们轰动了。不到一个小时，饭店门口告示再次更新——“本店桌席已经定完，十日后重新接受预定”。
这家饭店再向南，好几家之前人气并不算好的饭店也突然被汹涌而来的食客挤满，分不清他们是真的饿了，还是只为了占个座。老板们喜出望外，一些头脑灵活的老板不仅趁机悄悄涨价，更用上了“饥饿营销”手段，“预定告示”突然间成为成都美食界最流行的东西。
看着这股饥饿的人潮，想着自己经手的一份份可疑的饭菜，跑堂伙计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有点想吐。
“他们怎么会这么饿呢？”汹涌人群外，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问爷爷。
“我也不知道。”爷爷手抚着女孩的头，“我只知道有些人永远也吃不饱，但一个人的福禄也许是有定数的，一辈子只能吃那么多……”
某年月日，成都美食界史官在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某年某月，成都各饭店人满为患，传与当时粮食供应有关。又云，或与饭店老板联手炒作有关，存疑。
本文纯属虚构，如有巧合，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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