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瓜、土豆、芋头和其它一些菜蔬,在太阳照射不到的楼梯间里静静地躺着。
藏经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庵堂里,重新装了金身的千手观音塑像在偏西的日头里闪闪发光。微风吹过来,小楼前的三角梅和兰花好像活了,对偶尔经过的比丘尼、信徒和无所事事的游人摇曳点头。
这里是成都灶君庙街56号。金沙庵。
这地方多不起眼啊,占地不过四五亩,建筑面积只有五六百平米,里面住的是比丘尼。一个人从这里路过十次,都不大可能有机会知道,这里还有一个百年庵寺。
关于这里最神奇的故事,大概是庵里曾经住过一个110多岁的法师,她圆寂西去前三天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挂在大雄宝殿大门的右边,和佛祖一起,见证着流逝的岁月。

中国人现在是很愿意烧香拜佛的,对宗教的态度大多谦恭敬畏,很多知名略知名的庙宇都被修建得明亮堂皇,僧人行走其间,衣带都要起风的。
但金沙庵是成都禅林一个特别的存在,在几百米外文殊院巍峨庄严身影和周边耸立高楼的掩映下,简直仿佛要凭空消失掉了。
它究竟有多小——人走进去没两步就要停,避让绕场念经的信众,不然就会迎面撞上。
即便如此,金沙庵依然正正式式保有大寺庙的标准配置——山门耸立,匾额高悬,门前还有两尊金石狮子。这狮子是搬不走也收不回去,但又不怕有人来刮金箔,那想必应该不是镀了金,只是刷了金色漆。
石狮旁边一对金色石台,实际是古青石台,上面原有的石狮毁于文革,被刷上金色漆后又偏要强地露出本来的石头样子。还有三重殿,藏经楼,东西两廊配房——除了正殿,其他都是清朝时由普德比丘尼重建时补修的。

第一殿是释迦牟尼佛,普贤文殊菩萨左右侍奉。有三两女信众绕场无声念经,对过路游客并不抬眼。这个场景在我很有限的寺庙观览经历中是第一次。想来这些信众应该是常来这里的拥趸,显得十分自在,少了对那些误入游客的小心翼翼和好奇。
正殿和配房的间距在方寸之间,也就没有了长而阔的走廊和大片空地,也没有在一些人看来感到狰狞的天王像,因此虽然失掉了庄严肃穆的气质,却让人感到亲和。加上多有中老年女性信众行走其间,金沙庵倒更像是成年女子学堂,温润谦缓。
最后一进是两层的藏经楼,只在一楼辟出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供奉千手观音塑像,据说这是很珍贵的文物,但也并不见有人看守。金色的观音就那么安安祥祥地站在那里,似乎更有大慈大悲的模样。


一般寺庙的僧房都藏着,不爱人打扰。金沙庵的住宿间和藏经楼、千手观音殿却在同一栋,藏经楼楼上楼下、观音殿旁就是宿舍。都市里现在很少见到的洗脸架在每一个门口立着,上面搭着毛巾。
信众游客在参拜完最后一殿时,就已经到了比丘尼们起居的范围。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红帘、挂在门上的钥匙,石头缸里游动的金鱼,楼梯转角散落的土豆冬瓜——定期来做饭的义工刚洗完碗,这个小庵堂立刻添上了人间烟火气息。
僧房、食堂和大殿都非常干净,几乎纤尘不染,让人忍不住想要光脚探一探,包括宿舍门前也是如此。庵外就是草市街,能听到各种车辆的呜呜声,以及过往行人的低语高声,但这片四五亩的方寸之地,似乎完全隔绝了墙外的一切事务,连灰尘也不放进来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比丘尼坐在正殿外的长椅上说话,从院里就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外来年轻尼姑。
“阿弥陀佛师父吉祥。”拜过佛祖,年轻女尼笑眯眯地对两个老尼姑打招呼,她们的交流并不顺利——老尼姑似乎不会说普通话。一通连说带比划后,年轻女尼去了后面的办公室,但很快就出来了——她是来挂单(借宿)的,但庵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
“走吧,这里没房间了。”她对后来的同伴轻轻说道,后来的女尼身体微胖,大概是因为奔波太久的缘故,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的,还在执着地参拜佛像。
“现在我们哪儿还有房间啊。”从办公室走出一个中年尼姑对两个老尼姑絮叨,“前天来了几个,昨天来了几个,已经没房间了……”
老尼姑微微举手合什,相携着往后面慢慢走去了。
“这里经常有很多人来挂单么?”我问。
“是啊,经常有,不过能不能住到,要看缘分的。”
墙外红尘滚滚,墙内自在随性。四五亩金沙庵,说不准其实是一个无限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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