蚊子

这可能是初冬最后一只蚊子，就在这间屋子里。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虽然它白天遁形，只在夜里怯生生地嗡嗡着，想要趁人不备，吸一口人血苟延性命。

它停在人手背上的时候，羸弱的躯体显得影影绰绰，仿佛是透明的——人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或刺痒，它曾经锋锐的尖嘴因虚弱已变得无力，无法刺破肌肤。

看着它这样一点点衰竭，远比一巴掌拍死更让人觉得痛快——可怜的夏虫！

挣扎了一会，蚊子也觉得很无趣，低低呻吟着飞向房间的窗户。

阳光刺眼。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由这个城市构成的巨大工地，十丈软红升腾而起，一架一架塔吊高耸入云，在冬日的暖阳下，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蚊子用复眼望出去，满满都是几个月前自己壮年时的影子。

夏天时，它和无数同伴从这座城市的池塘里、沟壑中爬出来，飞舞在闷热的天空。

那时候，这座城市的西面和南面，每天都聚集着无数喧嚣的人群。从他们流着汗的光腿上轻易就能分辨出——这是腿毛浓密的男人，那是双腿光滑修长的女人，这是胎毛尚未褪尽的小孩，那是进入迟暮的老人……

“真是一段甜蜜的时光啊。”蚊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仿佛中邪一般，手上挥舞着银行卡拼命往前挤，只为抢夺一种名叫房子的东西，对蚊子们的叮咬全然不在意。人们的血脉因为兴奋都贲张着，蚊子的每一口吮吸都饱满无比。

有好几次，这些地方深夜时分仍然人声鼎沸，屋里的人和屋外的光腿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急切地交流着，排成长龙的队伍忽聚忽散，诡异得如同在进行秘密交易——蚊子们盘旋在昏黄的灯影里，寻找着更为浓烈的血腥气。

它们最热爱的游戏，是某个人打的哈欠时候，一起朝着那个喷着热气的、张开的大嘴俯冲，有些特别勇猛贪婪的蚊子甚至会直接冲进人的嘴里，然后被混着唾液厌恶地吐出，死亡。但它们依然乐此不疲。

“谁的生活不是一次一次的冒险？”蚊子想，那些进行着“秘密交易”的人群同样如此——他们因为楼市里不断传出消息变得越来越亢奋，从七月到九月——直到寒意从某幢神秘的大楼透出来。

城市南面首当其冲，楼市从盛夏的炽热迅速转入寒冬的冰凉，仿佛秋天从来没有存在过。蚊子悬停在屋子角落，看那些平时衣冠楚楚的人不顾形象乱做一团——打电话、烧报表、删广告、光鲜高调的楼盘围挡被一块块丢弃拆除……然后是另一群正装人群冲进来突击检查，大声吆喝。

城市的西面、东面、北面于是悄悄退缩蛰伏，试图躲避从城南吹过来的寒风，然而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不好的消息”还在一个接一个不断地传来，直到11月，人们开始纷纷套上冬衣。这是一场人类社会的奇幻魔术秀——成千上万的人群突然就消散了，仿佛土拨鼠藏于地底，鱼儿沉于水中。

蚊子们的饕餮盛宴10月就已经戛然而止，虽然它们发现，进入11月，挥舞钞票的人群换到土地市场继续聚集疯狂，但长达一个月的饥饿让它们气息奄奄无力挣扎，而且，它们都已经老了。

“这不是该有的结局“，这只顽强的蚊子想，只要再给我两分钟，一定就能刺破他们的皮肤，然后饱饱地吸上一口，就能挺过这个冬天，成为蚊界奇迹。

它停上了一个男人的手背，准备为命运奋力一搏——“啪！”它本可以逃开的，但它太虚弱了，身体反应已跟不上意识流动。

在被拍成肉泥之前，蚊子瞥见了男人手机里的一段话：“发改委、住建部联合发文，将针对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及计划单列市、副省级省会城市的商品房销售明码标价进行专项检查，为期一个月（11月10日-12月20日），检查对象涉及房地产开发企业和房地产中介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