摹本:郁达夫《故都的秋》 摹写:嘴叔

雾霾,无论在什么地方的雾霾,总是烈的;可是啊,成都的霾,却特别地来得幽,来得静,来得悲凉。
我的不远千里,要从北平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成都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霾,这成都的混杂着火锅余韵的霾味。
江南,霾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混混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霾意,霾的味,霾的色,霾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
霾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霾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成都之霾,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北平每年到了霾天,总要想起成都雾霾下望江楼的修竹,锦江畔的柳影,龙泉山的虫唱,浣花溪的夜月,文殊院的钟声。
在成都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少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灰黄的霾色,听得到雾霾下驯鸽的飞声。
从银杏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难得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霾意,那上面分明沾满了不属于它的尘埃。
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雾霾下的纯黑色或紫黑色为佳,灰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周遭,围着朦朦胧胧的黄褐色霾阵,使作陪衬。
成都的银杏,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霾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金黄落叶,早晨
霾起,只依稀知道银杏叶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没有,但霾的气味却十足,配合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恍如蓬莱。
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在雾霾中影影绰绰的,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而对成都,还没有哪样树能在颜色上和霾这样相得益彰。
鹭鸶的谙哑的残声,更是成都的特产。十几年前,很多地方能通到府南河。树高,老房子稀疏矮小,鹭鸶就到处可以听,但现在连不被高架高楼遮住的天都难以见到,鹭鸶更要到浣花溪才听得了。这一声声嘶叫在沧浪湖上盘旋,却也把成都轻薄的黄色空气撕不破。
还有雾霾雨哩,成都的雾霾雨,也似乎比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没有一阵风,整个成都的天仿佛被蔬菜大棚上的薄膜罩住,不知什么时候便下起雨来了。这雨极不干净,用手能捻出黑色小颗粒,打在地上,立刻又溅起更多灰色来。
一层雨过,依然没有云,没有太阳,整个成都被厚厚地包了起来,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卷,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地说:
“唉,天可真坏了——”(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长。)
“可不是吗?一次冒烟一次坏啊!”
别处之霾,当然也是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卢沟桥的寒月,黄浦江的秋潮,香山的凉雾,未名湖的残荷等等,可是霾阵之下,色彩虽浓却不可见,回味不永。比起成都的霾来,正像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霾天,这成都的霾天,若长久留得住的话,我的寿命的三分之二或将折去,只留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在成都
【恪守底线 为你发声】合作qq:1130670906
广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