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成都最繁华的春熙路不远,被晶蓝半岛、天紫界半包围的宏济中路43号院,是80年代初修建的成都市第二轻工业局职工宿舍。这个地方占地仅三四亩,离九眼桥也只一路之隔。

这块地的特殊处境可能在全成都都属罕有,除了被周边林立的高档社区、商业中心和写字楼包裹,还被一个公交车场站贴身包围。

43号院大门

从二轻局宿舍望出去,有繁华,但更多的是公交车
43号院那栋孤零零的5层小楼设计得十分怪异,从侧面望去,薄如纸片,但实际那最薄的地方只做成了楼梯,房子主体部分由于是两进的套房,因此在乍眼望不见的地方悄悄宽了起来。一至四楼为结了婚的职工考虑,都是套房,五楼的单身职工宿舍又不可思议地做成前房后房,方便单身异性职工互不干扰地出入。
房子的设计完全出自一个建筑外行之手,对他本人而言,这样的排列完全属于灵光乍现的天才之举。
设计师姓什么,和他的才能相较,都不那么重要,谁能想到一个牵头成立办事处的普通职工,能画出图纸,设计出这样一座又怪异又有意思的建筑呢?
第二轻工业局是计划经济下的产物,那时的轻工业原料物资都有配额,需向二轻局申请,二轻局再按需分配。听起来是一个地位超然的权力部门,又有油水,但情况并非如此——1963年,温江地区二轻局派出第一个人来到成都设立办事处,之后就在这个“全都是牛马住的地方”设计了这座职工宿舍,薄薄的一栋筒子楼——土地是从其他单位中间挤出来的,所以成了这幅薄态。

图自网络
虽然地是窄的,职工也清贫,但二轻局的优越之处还是要体现。七八十年代的职工宿舍多设计成一室一厅,公共厕所也多见,但这楼和别的职工宿舍不同,一层四户,全是套房,带独立卫生间、厨房,两室一厅。卧室宽大,六门衣柜在里面没着没落的空荡荡,格局方正合理,没有浪费空间。甚至每层还另设计有两个公共卫生间,方便客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是“比处长更好的待遇”。
现在二轻局宿舍几乎还住着以前那些人,保持着地道老成都人风貌。老头子硬朗,说话大声武气,中气十足,随时表现出“你们年轻人真是什么都不懂、naive”的优越感,说话的时候就像开一辆车,只直直地往一个方向,如果你试图把他拉回来,能非常明显感觉到,像是在吃力地转动一个沉重的方向盘。
老奶奶则是可爱到无人能敌的样子,有一张这辈子被呵护着过来、一直保持天真的脸,笑眯眯的眼睛。当说起朋友当年对这栋房子的评语(“哇,你们这个房子比我们处长的都要好”)的时候,双手掩嘴,把头别到一边,身体微微弯曲,噗嗤一声笑出来,竟让人看到少女般的明亮神色。她一直试图说些话,可总被老头子打断,坚决地被教育“你不要开腔”,于是干脆不说,只笑眯眯地听,又忍不住时不时帮腔。



43号院的院子、走廊和五楼的屋内陈设
王会计的儿子或是女儿和爱人住在这里,也算是继承了一笔不动产。这对中年夫妻挺拔俊美,走路腰杆笔直,脚步踏实却轻盈,不让人感到强硬,反而是优雅。他们走进灰仆仆的“纸片楼”的时候,一种凋谢的美感让人心中某处地方突然黯淡了一下。
楼下的平房和二楼的办公室现在全租给了外地人、打工的人,五楼其实早已有了安全隐患,一整排的栏杆斜斜地立着,被细细的铁丝绑了又绑,晴天暴晒,下雨天漏水(社区已经发文不让再住人了,但现在依然有清洁工、拾荒者和挣扎着生活的人住在这里,老太太颇为理解地点评,“总算有瓦遮头嘛”)。

通往屋顶的无遮拦楼梯旁,一株像极了《魔戒》中米那斯提力斯圣白树的树木

五楼和其它楼层的栏杆都显得岌岌可危,只能用铁丝缠绕加固,而且全都向外倾斜着
看上去很糟的“纸片楼”里住着一群因为命运而被“抛下”的人,这群看上去健美、真诚的人,也许本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更糟的是,这栋楼的权属关系错综复杂——进入90年代,计划经济解体,二轻局这类时代产物大部分和体制一起消失了。据说二轻局的这个院子正处于抵押状态,在某个信托公司名下。加上仅仅只有几亩的占地规模,几乎没有开发商愿意接手。
这里的人也因此活成了庄子笔下介于有用无用之间的“臭椿树”,既举目可见,又无人理会。
可悲的是,这或许就是我们父辈祖辈大多数人最后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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