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之道,首在于知。
知量,量力而饮,微醺即止;知时,不空腹饮酒,不深夜与醉,身心俱疲时,滴酒不沾;知质,择纯粮精酿而饮;知境,或独酌得静,或聚饮生欢,必使酒兴美妙,酒趣盎然。所以,懂酒者饮酒,必是以礼为度,酌饮至微醺时得趣,而余留的三分清醒中,恰好安放下之于世事的全部和解,见杯盏澄清,见天地,见自己。
世人皆活在层层叠叠的身份之中,如同周身穿着一套又一套须臾不可离身的礼服。所以,需要职场的冷静,需要在家庭里的温谦,需要社交场合里的分寸,每张面孔皆真,每张面孔又皆只是局部。
酒,此时却如同一位温和的老友,轻轻替你松开领口那第一粒纽扣,容你吐纳出一口悠长的叹气。之后,在醉意氤氲时,去醉倒了寸寸缠绕缚身的——理性的茧、时间的鞭,身份的甲胄,现实的刃。
此时此刻,职级的等级暂且隐去,利益的权衡暂时退场,一些构成日常交往的繁复算计,在酒意中简化为自己与内心最本真的照面——灵魂,在这一刻真诚相望,倾心相谈。让每个自己清晰地记起:在所有被扮演的角色之前,人首先是一个会疲惫、会脆弱、会渴望月色与晚风的生命。
没错,这即是饮醉三分醒的本真情态,这就是豁然舒朗的心境。
醉意里,看世事如隔薄纱,恩怨得失仿佛都能一笑了之;醒来时,薄纱褪去,万物棱角分明,万事却反而真真切切地轻了起来——但不是重量消失,而是执念的松脱。
曾经,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功名、情愫、烦忧,忽然失去了咄咄逼人的分量,显露出其本来的、可以安放甚至可以搁置的朴素模样。这即是醒来时一种透彻的静,一种喧嚣向内的沉淀,一种纷扰向外的剥离。心头不再为事事筑起高台,燃起烽烟。得失之间,筑起了一条宽阔的缓冲地带,名之为“从容”;悲喜之上,填上了一阙清朗无垠的晴空,名之为“淡泊”。
嗯,饮醉三分醒,醒在分明,醒在坦荡,醒在万丈红尘走过,心底却留有一片不染尘埃的月光,照着来路,也照着前程,静默无言,却洞悉一切。
品味,释怀后的自在。杯中酒尽,而案头灯火依旧暖人。这感觉,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