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哥曾说,“巨人倒下时,身上还是暖的。”但这句话显然不适用于腾讯微博,因为腾讯微博很快就会正式倒下,但在这之前,早已当了6年的“植物人”。现在只是官宣拔管的时间而已。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十年前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腾讯微博比新浪微博晚8个月诞生,但奋起直追,曾有过与新浪微博“双雄并立”的高光时刻,甚至一度活跃用户数达到新浪微博的两倍。然而,这只是昙花一现,没多久用户量便迅速下滑。网易、搜狐等公司的微博产品也陷入了沉寂,变成了新浪微博一家独大的局面。不久后,新浪霸气地把“新浪”两字从其微博产品名称中去掉,“微博”与新浪微博划上了等号。三年后,腾讯微博停止开发,团队改行去做微视了,只剩运营在那边勉强支撑。9月5号,腾讯微博官方宣布,将于9月28号24点彻底停止服务和运营。
腾讯微博这个“巨人”倒下之际,调查显示,大多数人居然不知道它的存在。
曾经“抄无不胜”的腾讯,遭遇了平生第一次惨败。好在那时微信成功崛起,也算是给了腾讯一个开脱的理由。还是那支开发团队,在之后又遭遇了“微视”的惨败。当然,还是微信的辉煌,让其他一切产品的失败,看起来不过是白璧微瑕。
在我看来,分析腾讯微博的失败原因,就算是在十年后的今天,也是极其重要的,对互联网未来十年的发展有着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
要分析失败原因,首先让我们来看一看,微博是一款什么样的产品。
老实说,当年微博兴起的时候,身边的领导同事们都在热议并玩着微博,但我一点都不感冒。直到现在为止,我的微博也就关注了几个财经分析师而已。要不是业余搞点小投机,想必我是不会打开微博的。那些名人明星们的微博,我从来不关注。
在《APP的主题》里,我对当今比较流行的APP的主题,作了非常简短的概括。微博的主题是“听我说”。微博参考的是国外的Twitter,在诞生初期,其本意是为每个人都提供发声的机会,使大家都有机会让别人“听我说”,体现了互联网自由平等的精神。在《人类简史》里,赫拉利对自由与平等有过精彩的论述。关于自由与平等的矛盾,同样适用于互联网。微博上,人人皆可(相对)自由地发声,似乎非常平等。但问题是,人们喜欢听谁说话?只要你没有名声威望,无权无势,兜里没钱,你的优雅就是装B,你的坚持就是顽固,你的操守就是迂腐,你的节俭就是穷酸,你的朴素就是老土。你在微博里自以为精彩的论断,总结的金科玉律,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可笑自恋的自言自语而已。我在《说话的技巧》中,曾说过“名人们不怕说错,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底层的人也不怕说错,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名人明星们在微博里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吸引着普罗大众的眼球,都牵动着芸芸众生的神经,都是吃瓜群众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身带光环的名人明星们,聚焦在微博的镁光灯下,哪怕放个屁,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而要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哪怕你才高八斗,在微博上也是无人问津的。
另外,微博为了降低大家的创作门槛,把字数限制在140字以内。这看上去是为了照顾所有网民,调动大家的创作积极性,因为毕竟能创作数百字以上长文的用户很少。然而,真正高水平的创作,又怎能通过区区百来字体现?要是创作者古文造诣极高,那还有点可能,但别人也看不懂古文啊,还是不行。再说了,对于小人物们,本来就没人搭理,你又学名人们三言两语打发一下,那是东施效颦,更没人理你。只有名人明星们,140字对他们来说是最佳长度。一来,很多所谓的名人,其实肚里没多少货,长篇大论立马露馅,140字点到为止,刚好可以不露马脚;二来,名人们走场走穴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写那么多啊,140字足矣。
总结一下,就一句话:微博这种短小精干的载体,非常适合名人,但根本不适合普通大众。微博是名人、明星、意见领袖们的聚集地,别说五环内了,二环内还差不多。二环外的用户,只有当粉丝仰视的份,你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二环内用户增加关注量,为平台提升流量。
当然,有一种情况下例外,普通用户发布的内容也可以引起别人的关注,那就是热点事件的第一时间发布。但问题是,此时人们关注的是内容本身,而并不是发布者这个人。发布者若想引起别人的关注,除非像机关枪一样不停发布爆料。但倘若真有这本事,早已是大神了,根本犯不着依靠微博来涨粉。
之所以出现上述现象,是因为,本质上,微博体现的是媒体属性,而并非社交属性。无论是聚焦名人,还是聚焦热点,大家看的都是新闻八卦。名人本身就是新闻八卦的重要来源,“活人”现身于微博,就相当于厂家直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作为“消费者”的用户当然更乐呵了。
而社交属性体现的是什么?是人的价值。媒体属性重点体现“内容”的价值,社交属性则重点体现“创作者”的价值。这两者是一对矛盾,通常情况下只能二选一。微博选择的是前者,所以,微博不具备社交属性。微博需要的是名人们的光环,以及各类新闻爆料。媒体属性要求微博遵循“人道”,也即老子说的“损不足以奉有余”,为强者造势,让强者愈强。微博需要名人们的“势能”加持,“势能”越大,微博平台越有价值。造势需要能量,形成落差才有势能。平台需要动用各种资源,各种力量,循环往复地不停造势才行,所以,运营很重要。只有很懂运营的团队,才能驾驭微博。
以上所说的这些,都是新浪的强项。新浪作为老牌的新闻门户,媒体运作能力不说已臻化境,也是比同行们技高一筹。也可以说,是新浪天生的媒体基因,把微博带到了最适合其自身的赛道。
从媒体与社交的角度来看,腾讯与新浪刚好相反。新浪天生媒体基因,但缺乏社交基因;腾讯天生社交基因,但缺乏媒体基因。新浪在运营方面具有优势,也很努力;腾讯在运营方面不具优势,也很偷懒。究其原因,还是由小马哥的性格所决定的。小马哥低调务实,最适合做社交软件。腾讯的所有产品,几乎都是站在QQ、微信这两个巨人的肩膀上,顺势推出的,根本不需要像别的公司那样造势来推广。小马哥的性格,加上对社交这个战略制高点的占领,使运营能力变得可有可无。用进废退,所以,腾讯的运营“器官”并不发达。
事实上,腾讯除了“克隆”器官很强大,其他器官都比较一般。越来越投行化的腾讯,对业务的敏感度与判断力都在退化。腾讯到现在为止,也不明白,当年其微博为何败北,现如今的十字路口,又该何去何从。腾讯没能看清微博的业务特点,没做到知己知彼,盲目抄袭,结果打中的全是自己的软肋,甚至命门,焉有不败之理?
对于腾讯的重社交,轻运营,我个人还是比较欣赏的。互联网就该有互联网的样子,互联网人本来就是极客类型居多,运营能力肯定不及传统行业人士。我在《如何对待缺点》中谈过,对于缺点,有则避之就好,没必要非得改正,重点是尽量把优势发挥到极致。微博的得失并不重要,抓住微信才是明智之举。如果当年腾讯微博打败了新浪微博,但微信却被米聊们打败,那现在的腾讯早就沦为二流公司了。事实上,微博的私聊形同虚设,微博想变成微信,更是千难万难。微博现在也在走下坡路,在如今的短视频与直播领域都没有多大作为。去年推出个“绿洲”,别说对标抖音快手了,连对标小红书都做不到。这说明,新浪在对产品定位、在对自己及对手的认识方面,其实并不比腾讯高明到哪儿去。说穿了,大家都是凭“本能”与“本性”办事,物竞天择罢了。
腾讯在微博上的失败,并不可耻;其对微博的及时止损,也是正确的走法。然而,腾讯还是由于缺乏判断力,错失了在短视频、长文章等领域的发力机会,给了抖音、快手、知乎们太多的可乘之机,浪费了“大好青春”。
前面说过了,新浪与腾讯是相反的。所以,对于腾讯而言,正确的打法应该是:跟新浪对着干!你盯着头部,我就瞄准长尾;你短小精悍,我就允许长篇大论(譬如知乎);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就嬉笑怒骂中带点一本正经(譬如抖音);你形式单一,我就丰富多彩;你依靠媒体优势,我依靠社交优势;你依靠平台之力推广,我依靠社交裂变蔓延……
为什么?因为社交的优势与社交的使命,最终都得落实到两个字——价值!谁的价值?不是内容的价值,而是人的价值!我在《穷富价值论》中说了,要让每个人都有展示价值的机会,必须打开更多的价值维度与价值空间。微博贫瘠的价值维度,狭窄的价值空间,注定了其只能为少数人提供“自我超越”的通道。少数人“自我超越”需要的满足,建立在绝大多数人“尊重需要”受挤压的前提之上,这是微博运营造势的必然结果。用户们刚开始趋之若鹜,以为微博为他们提供了才艺展示与咸鱼翻身的机会,到头来发现,自己的唯一用处,就是贡献流量。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用户灰心了,失望了,这就是微博衰落的根源。
不是我王婆卖瓜,腾讯应该好好看一下我那篇《穷富价值论》。我不太懂经济学,也不会引用那些唬人的术语,列举不出那些来头很大的经济学家。别说经济学了,我连软件领域的很多术语都说不全,因为我向来比较排斥那些学究派搞的各种新概念。但即便如此,我的那篇文章也是费了我两三小时的时间写的,个人认为还是具有一定的医用价值。腾讯若是看了,应该会明白,他们要做的并不是新浪那样的微博,而是能为广大用户打开更多价值空间的产品,让每个用户,都可以选择符合自身特点的载体,展现自身的价值。“草根”们要想胜出,需要凭真本事,需要用心用力,多维度、全方位展示自己,根本不能选择微博这种平台,而是应该选择“全媒体”平台,允许发布任何形式的内容。
抖音、快手、知乎等APP,为什么会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快速崛起?因为他们在各个垂直领域,让微博大V之外的人们,终于有了展示自身价值的机会,给他们带去了收获尊重的希望。所有这些快速发展的APP,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瞄准五环外人士。在这一点上,腾讯具备天然的优势,然而却毫无建树,实在让人惋惜。
所以,腾讯应该扬长避短,打造一个融图文、长文、短视频、长视频、直播等多种载体于一身的综合性内容平台,依靠社交裂变传播,这才是腾讯微博正确的打开方式。
然而,腾讯还是让其微博彻底停运了。这说明,腾讯微博至死都没弄明白,自己的死因究竟在哪。也说明,腾讯对未来的机遇,没有一个清晰的把握。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等别人来做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