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赛马”恐怕是小马哥最爱的游戏了。微信便是腾讯内部通过“赛马”机制诞生的超级产品。
但我觉得，如果一定要把微信的成功归功于赛马机制，其实比较牵强，这应该属于幸存者偏差。我们知道，当初腾讯内部同时有三个“微信”团队，分别独立开发各自的“微信”。最终小马哥“钦定”了广州邮件团队的“微信”，也就是我们目前使用的微信。另外两个版本“微信”的尊容，便被永世雪藏了。
很难说当前版本的微信一定就比另外两个微信好。我觉得，小马哥最终选择广州团队，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跟张小龙属于“同类”人。回顾腾讯的历史，在产品技术层面，小马哥的左膀右臂是张志东与张小龙。这俩哥们有一些共同特点：1、两人都姓张（好像是废话）。2、两人都是软件开发高手。张志东是QQ的绝对核心，号称十几年架构没变过。张小龙的Foxmail跟QQ差不多同时诞生。小马哥当初日子紧巴巴，想50万卖掉QQ的时候，张小龙早已将他风靡全国的Foxmail以1000万的天价卖给了博大，成为共享软件业界的神话。3、两人生活上都非常简单低调。张志东虽已离开腾讯，但仍是腾讯第二大股东，上千亿的身价，居然只开20万元以内的车。而张小龙是目前腾讯唯一一个没有买度假酒店的高管，个性更是沉闷孤僻，省长来了，都要小马哥派专车去接过来才愿意参会。
小马哥最高明的地方，在于懂得什么样的人是真正的高手，并弯下腰来请他们共创大业。虽然老实说，我对腾讯是越来越反感，但就事论事，小马哥之所以能这么做，本质上因为小马哥跟他们一样，也是同类人。小马哥深深懂得，做好一款软件，需要什么样的人来领军。所以，三条赛道的“微信”，张小龙团队胜出，很可能并不是因为另外两个“微信”比现在的微信差，而是张小龙更符合小马哥心目中的人选标准。
附带提一下，Foxmail确实好用，我也是Foxmai的忠实用户。直到现在，我电脑端的邮件工具依然是Foxmail。不过，我用的还是远古时代的5.0版，因为我觉得Foxmail自从“嫁入”腾讯后，就失去灵魂了，新版用着总觉得不称手。当年我编写的第一款共享软件（也是唯一一个）中的短信功能，就是参考了Foxmail。但Foxmail的地址本功能太弱了，所以通讯录功能参考的是另一款当时比较流行的PIM软件。现在回想起来，Foxmail是用Delphi写的，那款PIM软件是用VB写的，都比较讨巧，而我全部采用VC++的MFC来写，真的挺累人的。我不应该那么执拗，看不上Delphi、VB这类编程语言。还是张小龙聪明啊，Delphi写的软件，也挺好用的嘛。
内部赛马的好处，不用多说了，事实就摆在那边，微信的成功、微信的风光便是不容置辩的证据。
但我要是小马哥，是决计不会采用赛马机制的。就算让我在见证了微信的辉煌后，穿越回到十年前，我同样不会。
根本原因在于，赛马机制与软件业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我一直信奉，“One rule, one place”是软件开发的基本准则，应当无时无刻不遵守。简单来说，就是“不要重复”。我说过多次，我支持“中台”，也讨厌“中台”。支持是因为，中台思想就是“不要重复”思想的体现；讨厌是因为，某些公司倒卖这个概念来赚钱，居然还有那么多信众，难道那些购买了中台产品公司的程序员，当初的软件开发课程都是体育老师教的？
当然，我深信，腾讯肯定不在上述“某些公司”之列，因为腾讯压根儿就没有“中台”思想。腾讯的法宝，跟中台原则只有一字之差，那就是——“不断重复”。举个最近的例子吧，为了我们公司APP能在腾讯的应用宝上架，光是公司的营业执照就重复提交了6次！每个环节总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幺蛾子，修改时总要带上营业执照等信息。然后审核通过了，下一环节又来个幺蛾子，又要重新带上一模一样的营业执照等信息。好不容易跟QQ相关的事项总算折腾完了，你要是涉及微信支付、分享、小程序等功能，对不起，请到微信开放平台从头再来，那跟QQ系统是完全不搭界的。而且，微信系统里，开放平台、公众平台、商户平台等等子系统也都是不一样的，你得分头注册，里面各个子系统、各个账号请挨个实名认证一遍，每次300块大洋准备好。但你说这些系统完全独立，也不对，似乎还是存在某些关联的，比如，不同子系统虽然实名认证等信息不共享，但是，你不能用相同邮箱来注册。所以，你得事先申请好一堆邮箱地址才行。
还有，去年使用微信支付的API时，发现各个接口里面的参数名，有不少是几乎完全相同，明明可以一模一样，但非得给你搞个下划线的差别。很明显，制定这些接口的，分属不同小组或团队。显然这些团队之间没有经过统一的协商，而是各行其事。要是我们公司拿出这样的API，我肯定要扣相关人员的工资。相比之下，阿里的支付接口就很赞了，封装得非常好，是所有公司支付接口中最简单省事的。
之所以在此吐个槽，是因为应用宝提交APP的那几周实在把我恶心坏了，吐吐更健康。
谁都明白，赛马机制最明显的弊端，当然在于成本与资源的严重浪费。不过，这话是说给那些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小公司听的，像鹅厂这样的超级大厂，浪费是有，但影响是不存在的。等你赚了大钱，买个几辆甚至几十辆跑车不也很正常？赚了钱，不拿来浪费岂不更浪费？再说，多整几个团队，也是在解决社会就业问题。稳定社会，你能想出比“把一个人的活交给十个人做”更好的办法吗？所以，腾讯此举，实属善莫大焉。
得换个角度。
老套路，从代码说起。好歹我也写过上千万行代码了，C++、Java各数百万行肯定没问题，现在也每天都在写着Java代码。所以，程序员的心态，我应该还算比较了解。最能激发程序员创作热情的是什么？是每天都可以有未知的业务、未知的问题去解决，尤其是没人做过的事情。而最能磨灭程序员工作热情的是什么？便是不断重复——重复去做自己干过的事，重复去做别人干过的事！为什么极客们创造了互联网？为什么未来的趋势是软件定义一切？因为深藏在程序员心底的“不要重复”的基因，注定了他们会以最高的效率去利用过往的积累，去重构之前的成果，去开拓崭新的领域。
而“不断重复”的腾讯，领着一帮“不要重复”的程序开发精英们，打造了互联网界的奇迹，更令我深信，宇宙中的“奇点”，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那么，赛马机制会导致什么结果呢？
首先，赛道上的各个团队会排斥合作，甚至相互为敌。没有人会傻到跟竞争对手合作吧？不使坏已是人品爆发的极限。亏得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法制社会，要不然，我非常担心各团队到后面会兵戎相见，或者相互投毒（这个不是没可能哦，游族公司投毒案的大瓜，想必大家都在吃着，而游族大楼就在我们旁边，这些天我看到就心底发怵）。赛马机制的本质就是“非暴力不合作”。我在前周的《学习“暴君”马斯克》中谈过，马斯克一生只学两件事——技术与合作。小马哥也是从中学时代开始就喜欢天文，不知道有没有造火箭飞船的打算？假如腾讯想跟马斯克合作造火箭，我想马斯克会强烈反对的——费钱尚可忍，金钱于我如粑粑，而破坏合作氛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其次，落选方将心灰意冷。投入巨大热情却最终落败，试问有谁能做到不沮丧不难受？当然，大家肯定首先会想到用金钱弥补，比如，小马哥可能会给两支落败的微信团队巨额安抚金，并拍拍大伙的肩膀说：“你们同样是最棒的！”然而，真正的开发高手，看重的并不是金钱，顶级高手的重要标志就是——金钱是狗屎粑粑，具体可参考马斯克。用钱能解决的，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落选方会觉得青春被浪费，才华被无视，热情被浇灭，成果被抛弃。如果我是落败团队成员，那么这个项目肯定会是我在腾讯的最后一个项目。当然，也有人可能会说，你这个人太轴了，你这么想，并不代表别人也都这么想啊。那我就要说，此时还不感到心灰意冷的团队，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们感到心灰意冷？如果腾讯的所有项目组都由如此淡定的“高素质”人才组成，那我想，友商们肯定暗自窃喜——这样的人才，我们淘汰下来的一大把，拿走拿走别客气！
再次，胜出方将为“重复建设”浪费大量精力，从而无暇顾及创新。原本可以由别人共享的成果，现在全都得由自己来摸索。很可能别的团队已经上岸了，而你的团队还不得不“摸着石头过河”。三个微信团队曾一起“赛马”，而QQ与微信又何尝不是在“赛马”？我在《腾讯的大危机》中已作过较为详细的分析，QQ被微信取代，并非QQ做得不够好不够多。手机日益强大，CPU、GPU、内存都嫌不够用，难道你真的嫌QQ功能太多太臃肿了？非也，臃肿的不是功能，而是人际关系！人们受够了QQ上乱七八糟见光死的“朋友”，所以，彼时的人们，只需要腾讯提供一个精简版的QQ即可——不仅是功能的精简，更主要是人际关系的精简！也正因如此，被雷军视为小米三板斧之一的“米聊”，其实早已注定败局。因为做“社交”，人们在心理上还是更情愿让腾讯来背书。只要“米聊”不突破QQ的功能框架，不从另一维度出击，便永远无法胜出。从这个角度来看，当初的三个微信，不管选哪个，其实效果都一样。微信只不过是在为QQ做“减法”而已，QQ范围内的所有业务，永远是腾讯的天下。
但因为微信与QQ也是在“赛马”，所以，与其说QQ事业群与微信事业群是两个不同业务部门，倒不如说是两家对立的公司。QQ的资源，微信拿不到，QQ也不会给，反之亦然。即便马化腾亲自出面调解，估计双方也都是阳奉阴违。所以，我们不难看到，微信的十年，是资源从零开始积累的十年，是从简单明了到回归臃肿的十年，是对QQ从否定到逐步认可的十年。正因为微信把大量精力都花在了摸索QQ曾经走过的老路上，所以，微信（或者说腾讯）根本无暇创新。而显而易见的结果，就是很多本不应该丢失的江山，被后起之秀们给瓜分了。
而微信高速发展的十年间，QQ团队似乎也没有多少作为。面对蒸蒸日上的兴趣社交，QQ的“兴趣部落”居然官宣下月停服！我觉得，微信的“受宠”，无疑也是对QQ的打击。不知张志东离开腾讯，是否跟此有关？但不管怎样，我觉得QQ的第二个十年是基本荒废的。人们总以为腾讯是社交之王，腾讯的强项是社交，其实这是对腾讯最大的误解。腾讯的真正强项并非社交，而是IM（即时通信）。好在市场上至今都还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社交软件，所以说腾讯是社交之王也没错，毕竟山中无老虎嘛，嘿嘿。QQ（或者说腾讯）本应该在这十年间探索社交的本质，反思过往，并与微信亲密合作，真正扛起社交的大旗，让腾讯成为实至名归的社交之王，将后起之秀们的崛起之路彻底封死。然而，并没有。人们只不过是在十年之后，看到了两个十年前的QQ而已。
声明一下，我并非完全反对赛马机制。我们应当把赛马机制往“上层”赶，这个上层指的是与用户接触越密切的层面，也即界面层。在产品设计、UI设计这些灵活多变的层面，应引入赛马机制激发创意；在方案讨论等阶段，也可以引入类似赛马的机制。但在真正的开发生产阶段，还是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浪费，尽一切可能，加大合作，减少对立，让大家把精力多投入到创新，而不是层层“内卷”的所谓赛马。
对了，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人的基因似乎真的可以随着行为的改变而改变。比如，long long ago，我并没有生吃洋葱、喝牛蒡的习惯，近些年才养成了上述习惯。有趣的是，我的小宝宝居然吃第一口生洋葱、喝第一口牛蒡茶便津津有味，而通常很多大人都接受不了。所以我想，是不是一个公司长期的工作习惯，也会改变公司的基因？
而腾讯要是一直在沉浸在“内部赛马”的游戏中乐此不疲，是否也会丧失软件公司的一些优良基因，同真正意义上的软件精神与互联网精神渐行渐远？
也许答案就在不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