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之前好几篇文章都谈到了秩序,那就趁热打铁,再多谈一些吧。
前面讲了秩序的重要性,秩序与人性、道德的关系,秩序的根假设,今天讲的是秩序的根本原则,那就是——公平。
公平,或者公正、中正、不仁,这些都是同义词或近义词,不必去细分。
《道德经》的文眼,我说是“道法自然”。道法自然体现在哪里?那就是“公平”。我说过,《道德经》不是一部教人修身养性的书,也不是宗教的教义。老子在《道德经》里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说一千道一万,最终无非就是为了让世人明白两个字——公平,或者说公正。无论是有还是无,无论是实还是虚,无论是直还是曲,无论是白还是黑,无论是真还是幻,无论是仁义还是不仁,无论是争取还是不争,无论是有为还是无为,最终都是为了平衡,为了守“正”。如果大家读一万遍《道德经》,却仍然没能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明白“正”字的真正含义,那么可以说完全白读了。
《道德经》的整体布局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道德经》前面讲“道”后面讲“德”。想过没有,老子为什么要提出“道”?老子不是亚里士多德,不是为了引出科学,没指望他的学生成为伽利略或牛顿爱因斯坦。要知道《道德经》的创作背景,老子是生活在战乱频仍的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割据,烽火四起,民不聊生。大道废有仁义,仁人志士们都在探索救国救民之道。普通人一般只想着怎样从改变工具、改变规则入手,去解决人类社会的矛盾,比如说工具先进一点就开心得不得了了,规则完善一点便又踌躇满志了,而圣贤、大师们行事,从来都是高屋建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老子觉得,要解决人类的问题,仅仅停留在人类内部是永远无解的,必须要跳出人类这个圈子,跳到宇宙,甚至要跑到宇宙的源头,才能化乱渊源。宇宙的源头是什么?“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老子不知道先天地而生的这样东西是什么,那就姑且把它称为“道”或者“大”或者“一”,这跟我们学代数的时候,总喜欢用“X”来进行指代是一个道理。老子如果当时学过26个英文字母,那么他就可能会用X来代替“道”的命名,用Y来代替“德”的命名,那么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老子》,可能就不叫《道德经》,而是叫《XY经》了;我们平常就不会说“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而是会说“要做一个有XY的人”了。这些只是称呼不同而已,本质都一样。
所以现在大家若是在《道德经》里看到“道”“大”“一”等字,应该不含糊了吧,都一个意思。老子把“道”作为宇宙的本源来解释宇宙,根本目的是为了说明,既然人类只是宇宙的一份子,那么显然人类无法逃脱“道”的约束,所以人类的一切规则一切行为都必须要符合“道”,一旦违背了天道,就必然会在宇宙中湮灭。老子说他不知“道”究竟为何物,但他通过各种观察和总结,发现了“道”的特征: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世间万事万物都在相对立的两面之间循环往复,周行而不殆,所谓“反者道之动”;而最终结果都是不偏不倚,均衡平等。正因为天道如此,所以人类也必须要按这种方式行事,执中守一,也就是守住天道不偏不倚公正办事。
现在大家明白了吧,背诵《道德经》里面的名言名句,那只不过是附庸风雅;用阴阳来摆出各种阵势,那只不过是故弄玄虚;用无为不争来避世,那只不过是胆小怯懦;而视无为不争为糟粕,那更是弱肉强食浑水摸鱼的借口。《道德经》通篇只讲两个字——公正。“道法自然”的最终体现便是公正。不公正不公平,便是不自然,便是违背天道。用宇宙天地的公正,来佐证人类维护公平公正的必要性与重要性。老子是设计人类秩序的顶级大师,千年万载,无出其右,及后来,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世人蒙昧,反认为老子消极遁世,滑宇宙之大稽。
我觉得老子之后,那些举着老子牌子的学生们,其实个个都走偏了,对“道”与“德”的理解也都是片面甚至歪曲的。老子所主张的“正”,也被后世的人们逐渐曲解,就好像有两人吵架,过来一人说“别吵了,我来替你们主持公道”,结果不是拉偏架,就是把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后卷走双方财产扬长而去。真正明白老子的,也许只有鬼谷子一人。但鬼谷子觉得,人性难改,那就不如以恶制恶吧。当然,鬼谷子所使用的方法,并不是法家所提倡的强制性的以恶制恶,而是从人性出发,运用谋略和技巧,以达到以恶制恶以暴制暴的目的。所以,鬼谷子的根本目的并不是教人使坏,而是让好人们明白坏人们究竟使出了什么法术巫术,才把好人们拿捏地如此服服帖帖,最终目的是为了能让好人拆穿恶人的把戏,引导好人们自己去争取公平公正的地位。而真正继承鬼谷子衣钵的,恐怕只有清末民初的“厚黑教主”李宗吾了,其代表作就是令善男信女们唯恐避之不及的《厚黑学》。但要是大家真的去细读《厚黑学》,就会明白李宗吾的出发点跟我上面说的鬼谷子的良苦用心如出一辙。而李宗吾本人,如果真的是脸厚心黑之徒,那么柏杨、南怀瑾、林语堂、张默生这些大儒们又怎么可能肯为其书作序?一个极其光明磊落坦诚厚道而又熟读经史学识渊博之人所吐露的肺腑之言,又怎么可能会贻害大家,把人们带入歧途?千万不要被人名或书名所误导,以为鬼谷子就很鬼,《厚黑学》就很黑。鬼谷子是因为母亲过世,心中悲痛,所以才把所住之处称为“鬼谷”,以寄托哀思,缅怀慈母,既不神秘也不邪恶。自封为“厚黑教主”却没有一个帮众的李宗吾是因为感慨于世道凋敝、官场黑暗、邪佞猖獗、列强横行,本着针砭时弊、揭露邪恶、开启民智、抵御列强的宗旨,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摸索出了一套以恶制恶的救国救民之道,让那些“做得说不得”的不耻勾当,在阳光下暴露无遗。对于《鬼谷子》《厚黑学》,好人们如果连看都不敢看,那么就等于默认接受了不公平的事实,把世界拱手让给了恶人们。知其黑,方能守其白。
所以,无论是老子、鬼谷子还是“厚黑教主”,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让世界趋于公平。如果有人觉得我说这番话是穿凿附会,那么一定要细读、反复去读这些经典,再出去多体验人生,最好多遭受一些打击,到那个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如果你一直顺风顺水,没有遭受过不公,那么就好像不知地球、太阳系、银河系为何物的人,在家里怡然享受着岁月静好,看着平静的周遭,便以为地球是静止的。
老子提出了总体原则,鬼谷子、厚黑教主等人的那一套方法,适用于乱世,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改善不公平不合理的秩序,让秩序趋于完善。若能真正做到“无为”,老子才会感到宽慰;若人们不再勾心斗角舞权弄术脸厚心黑,鬼谷子、厚黑教主才会释怀。
要制定公平的秩序,首先我们应当承认,上天是公平的。让秩序符合天道,需要以上天给人类的“出厂设置”——也即人性、禀赋等各方面——的平等为前提。如果上天一开始就对人们不公平,人们在这些方面天生不平等,源头就不公的话,那么设计再公平的秩序也都毫无意义了。
上天确实是公平的。每个人虽然高矮不等,美丑不同,志趣不一,但上天在为你关闭一扇窗的同时,也为你打开了一扇门。其实每个人都是带着天赋来到世上的,把兴趣挖掘出来,让天赋跟你从事的工作同频共振,那么可以说几乎人人都是天才。但为什么天才看上去那么少?因为大部分都没有被公平对待,天赋被压抑了。比如你明明喜欢文学,却被逼着学数学;明明喜欢篮球,却被逼着弹钢琴;明明喜欢开挖掘机,却被逼着当裁缝;明明喜欢花钱,却被逼着赚钱(哦,好像楼歪了)……
天地是最公平的,对万事万物都无差别对待。可人们不一样,非得人为按行业、地域、财富、地位、才能、容貌等分出个高低贵贱三六九等来,有了等级的划分,便不再公平。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边高峰,那边深渊;这边喧嚣,那边沉寂;这边欢笑,那边流泪;这边热火朝天,那边垂头丧气;这边高楼美酒,那边流落街头;这边挥斥方遒劲,那边咸鱼难翻身……
就以人体为例吧。人体是个小宇宙,也是个小社会,社会上的各个组织相当于人体的各个器官,每个人都相当于人体的一个细胞。人体所有的器官,无所谓重要不重要,每个器官都有各自的用处。但在人们的印象里,总觉得有些器官比较重要,而有些则比较次要。比如说大脑、心脏,大家觉得应该是最重要的,像毛发、指甲这些就次要多了。虽说如此,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谁愿意把身上哪怕是最“没用”的器官摘掉?即便是在人们印象里最多余的阑尾,现在不少医学家出来证明阑尾其实也是有着很大用处的。人体没有一个零件是多余的,所有器官各司其职,重要还是不重要,那些都只是人们自己的感觉而已,事实上全都一样重要。所有器官都必须要以相同的态度来对待,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身体的健康。再说了,即便各器官的重要性真的有差别,要知道任何一个部位若是长出了癌细胞,癌细胞可是会全身乱窜的,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器官上长出的癌细胞会流窜到其他哪个器官。所以即便是从这个角度,我们也应该对各个器官一视同仁。
群口相声《五官争功》算得上八十年代相声界的巅峰之作了。马季扮作脑袋,冯巩等四位分别扮作嘴、眼、耳、鼻,通过各种无理的争辩来争功,每个“器官”都竭力证明自己最重要,寸功必争。最后的结尾“你们几位全走了,我脑袋成鸭蛋啦”,寓意深长。
人要是不公平地对待自己身体的各个器官,就会损害健康,自讨苦吃。这个道理很浅显,每个人都明白,但是一放到社会上,很多人就不以为然了。性别有歧视,人种有歧视,年龄有歧视,地域有歧视,行业有歧视,行业内部又有歧视,甚至使用不同的工具都会有歧视。产业链可能会被破坏,供应链可能会被破坏,生态链可能会被破坏,唯有鄙视链永远牢不可破。正是人们之间的互相歧视鄙视,为一切三六九等的划分提供了基础,带来了种种的不公,而人们又被这种不公所反噬,自食其果。每个人都鄙视着某些人,同时又被另一些人所鄙视。人人都挖空心思想要站到鄙视链的最顶端,无形中为不公平的环境“添砖加瓦”。
可以说,一切社会问题都是因为不公平造成的,所以鬼谷子才说“中正而已矣”。注意“而已”两个字非常重要,表明只要做到了“中正”这一点,那么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反之若是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即便其他方面做得再好,也不过是挠痒痒而已。
任何时候都要公平优先,要时时刻刻无条件地把公平放在首位。但正是这最重要的一条,恰恰在很多时候被让位给了其他规则。比如说效率,很多时候人们会为了效率而降低公平的位置,甚至舍弃公平。
然而若是丢弃了公平,又哪来真正的效率?真正的效率必须以公平为基础与保障。一个社会的最高效率在于最大程度地挖掘天才。天才在哪儿?天才在哪儿生根发芽?天才的种子又在哪儿?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天才,但是我们不知道天才们在哪儿。天才很可能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遇到合适的土壤就生根发芽,野蛮成长;而费力打造精心呵护的温室里,却往往只能培养庸才。如何才能发掘并培养那些潜在的天才?最好的办法就是甭想什么办法,所有人无分地域、无分行业、无分男女老少,一视同仁即可。只要做到了真正的中正,那么天才们就会遍地开花,百花齐放,万马奔腾,那时候的效率,按都按不住,绝对爆表。你只要去“想办法”,那么想出的肯定是馊主意,你想的办法越多,那么这些主意就馊。你以为想出了“好办法”,把人才资源集中起来,效率就高了?这就好像把全身的营养都输向一个器官,这个器官肥死,而其他器官饿死,这是想要的结果吗?
为无为,才能无不为。老子的“无为”,看似消极,实则是顶级的积极,顶级的智慧。而这个“无为”,恰恰就是公平公正的最高体现。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成若缺。所有想到的“办法”,本质上都是在破坏公平环境,在获得局部最优解的同时,拖累整体。若想得到整体的最优解,那就少去想“办法”,顺其自然,道法自然。
早在两千多年前,老子和鬼谷子就已经提出了公平的原则,那时候的生产力何其低下。倘若在生产力如此低下的情况下,效率可以比公平更重要,那么老子就根本不会说“以正治国”,鬼谷子也根本不会说“中正而已矣”。即便说了那番话,那也会加上限制条件,比如说等两千多年以后,当手机、电脑这些高科技产品被发明出来之后再来谈论公平。但是圣贤们连提都没提,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根本就是细枝末节,写了不但浪费笔墨而且有失格调与水准。在他们看来,无论是处于石器时代,还是将来有朝一日科技发展能带领人类冲出银河系,公平自始至终都是无条件居于首位甚至唯一的原则。
阳光应该照射到任何一个角落,哪里有死角,哪里就会有凋零,哪里就会滋生肮脏的东西。
公平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妥协的。公平不绝对,绝对不公平!
不公平的根源在于暴力。回想一下我在《不等价交换揭秘》里面所提到的,正是因为暴力才导致了各种不等价交换,而不等价交换就意味着不公平。
所以,要想解决不公平带来的问题,创造一个公平合理的环境,那就尽可能消除不等价交换,具体可参见《等价交换的基石》。
这么需要浓墨重彩的内容,我怎么居然就鬼使神差提前写好了呢?也太机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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