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文史之殇

文史之殇 卢火纯青
2020-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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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们的文史教育,激发不了大家的兴趣,也轻视了独立思想的培养。

今年的浙江高考满分作文《生活在树上》引发了热议,褒贬不一,毁誉参半,网络喧嚣,战尘飞扬。网上不乏真知灼见,但似乎还是没看到我一直在思考的相关问题。所以,蹭一下热点,借机梳理思路。


作为一名程序员(我想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作为技术的拥趸,我反而觉得,文史方面的素养越来越重要了。


我在《割裂的技术》中就早已强调,技术是不应当与其他学科割裂开的。一个真正的技术大拿,其他学科必定不会太弱,跛着腿是走不长远的。此外,我也说过多次,万物一理,无论科学、技术、社会、人文,道理都是相通的。所以,文理本来就不应当分家。再结合国情,说得现实点吧,我们人才金字塔顶端的硕士、博士们,有多少人还在老老实实靠技术吃饭?请恕我直言,技术是本科、大专、中专生们干的活儿,硕士、博士是用来写报告的,笔杆子得厉害才行。枪杆子里出政权,笔杆子里出业绩。想要有饭吃,学技术;想要吃得饱,学人文。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这就是现实。


但即便是对于工作后以写报告为主业的人而言,在中学时期,想必也很少有人真心喜欢文史课程吧(我只是说课程哦)。如果说喜欢,大多也只是为了分数而已。在我看来,我们的文史教育,是存在很大问题的。


就拿我自己来说吧。父亲教语文,家里全是书。从小父亲就让我看四大名著,背古诗,背毛主席诗词和语录,写日记,写读后感。小时候,我是个乖乖男,大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大概是看我学习之余没事可做吧,老师们就让我参加作文比赛,演讲比赛,朗诵比赛,绘画比赛,主持晚会什么的。老实说,我对这些都不是特别感兴趣。那时要是给我一台电脑,我可能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编程,可惜没这个条件。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跟着小伙伴们出去钓鱼捕鱼、捉蜗牛蟋蟀、做弹弓打鸟。到了中学时期,我对那些比赛都提不起兴趣了,最喜欢的是偷偷搞些小制作,后来特别喜欢电学方面的制作。记得初中学了电动机原理后,用罐头盒的废铁皮、旧铅笔盒的磁铁、圆珠笔芯、铁丝、废品站破玩具里拆出的漆包线和铜片,拿着老虎钳、起子、剪刀、挫刀,废寝忘食地做电动机。在经历一次次失败的沮丧之后,忽然看到眼前的转轴转动起来的那种惊喜,一辈子难忘。后来我觉得电脑很酷,就从图书馆借来书自学编程。没有电脑,就在本子上写程序,“编译”都是在脑子里进行的,这算不算是另一种“人工智能”呢?后来又迷上电子,家里摆满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电感、漆包线、二极管、三极管、发光二极管、光敏二极管、场效应管、干簧管、压电陶片、全桥堆……在外头要是能捡到个大电容,简直如获至宝。说实话,中学时代的课余时间基本都是这么度过的(除了干农活之类的劳动)。那时候,我真的是打心底觉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当然,动手实践更重要。我最不喜欢的是历史课政治课,写作文也总是很头疼,感觉都是在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最掉链子的是,会考时历史只考了个C,但我觉得我已经够努力了。


所以,就我自己而言,我在学生时代对文史课程没多少兴趣。反倒是工作之后,业余时间看老外写的《世界通史》却看得津津有味。国内历史课本,我觉得通通让《明朝那些事儿》的作者当年明月来编写就行了,从《商朝那些事儿》开始,一直写到《清朝那些事儿》《民国那些事儿》《解放后那些事儿》《眼前那些事儿》,我保证历史政治都能考A!


我想,我的情况不是个例。很多理工科的学生,他们的情况跟我类似。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文史教育,激发不了大家的兴趣,也轻视了独立思想的培养。


我们现行的教育制度无法培养大家对文史课程的兴趣,主要是因为标准答案式的应试教育。这一点我在《割裂的技术》中已作过阐述。补充一下,衡量一个人智力水平的终极标准是看他的思想包容度,或者说思想开放程度。智力正常的人,都不会满足于一个固定的标准答案。本来历史是非常有意思的,但要是一个历史事件只有一种解读,那就一点意思都没了。另外,文史不分家。没有史料,哪来的文学?史料如此索然无味,文学又岂能让人津津有味?


而对于我们的语文教学方式,我也是十分反感的。


第一,太注重课本文章,忽视课外阅读。语文课堂里主要学习课本里的文章,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分析,学生按要求进行思考,划分段落,提炼中心思想,偶尔有些顽皮点的同学来个插科打诨,缓解一下严肃尴尬的气氛。每节语文课大抵就是这么度过的。然而,光靠课本里那点体量,真能提高文学素养?想多了吧。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做。天下文章一大抄,阅读量多了,随便东拼西凑就是一篇佳作;而阅读量少了,任你如何才思敏捷,搜索枯肠也没用。记得高考结束那会儿,学校请我们几个总分或单科成绩考得好的同学给学弟学妹们讲解心得,语文单科“状元”(也是我们班上的)啥都没说,就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红楼梦》。


第二,跟历史课严重脱节。虽然刚才说了,文史不分家,但我们这儿,语文与历史是两门完全独立的课程。语文课程里,只有有限的、断续的、断章取义的历史;而历史课程,大家只记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背诵历史事件的意义,根本没有分析,并且只讲政治意义,不讲人文意义。历史本来应该为语文提供丰富的原料,然而,我们的历史课提供的都是抽干了养分的“废柴”。这就好比,我们本来应该多喝茶多酚、维生素含量丰富,且没怎么发酵、养分没被破坏的绿茶,结果喝的全是彻底发酵的黑茶,虽然价格不菲,包装精美,显得名贵,然而对于健康养生而言,几乎毫无用处。


第三,过度解读。鲁迅说,“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于是,就有了五花八门的解读,只怕鲁迅活过来都搞不懂在说什么。最后选择一种最有寓意最有情怀最有美感的解读作为“钦定”标准答案。当然,考场上,你可千万别这么写,你要这么写,就是病句,小心作文得零蛋。另外,花过多的时间来解读文章,我认为也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这也是因为二八定律:20%的时间可以解读80%的含义,而剩下80%的时间,只能解读20%的含义。这80%的时间,随随便便看任何书,或者出去体验生活,都比课堂上解读课文有用得多。


简言之,以分数的名义,为文化招魂。按照这种方式来学习语文历史,不知道各位是否能提得起兴趣。反正,我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没兴趣倒也罢了,东边不亮西边亮,大不了我们偷偷看金庸,看琼瑶,或者把兴趣转移到别处,就像我,转向理工科,转向编程。然而,殊不知,更大的危害却正在等着——我们丧失了独立思想,丢失了批判精神。


对于满分作文《生活在树上》的大讨论,我觉得是件好事,可以促使我们对当今教育进行深层次的思索。毫无疑问,该考生具有极高的文学素养,涉猎广泛,文字功力深厚。然而,车轱辘话来回说,表达的主旨却毫无新意,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批判性地继承传统观念”。这其实并非个例,而是一个普遍现象,它反映了我们当今的文化教育,只注重文字的表达技巧,却严重忽视了思想的提炼与升华。如果不是为了表达一种思想或情感,那我们为什么要写文章?


当然,这不能怪考生。该考生在目前体制下,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我觉得已经惊为天人了,所以,满分没有任何问题。高考本身就是一个炫技的角斗场,考生要展示的是技能,并非思想。考生们无非都是在卑微地暗示:我是优生,请给我高分!就这点而言,该考生是成功的。但是,其做法并不值得效仿与提倡。需要反思的是,为什么具备如此潜质的人才,只能表达如此肤浅的思想?是不屑,不愿,不敢,还是不能?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包括该考生在内,所有人,现在与将来都不会向他人展示与其才华相匹配的具备独立人格的思想。最多也只不过是搞点奇技淫巧罢了。


这才是我们文史教育真正的痛点,是我们这个时代难以愈合的伤痕,也是我们科技进步的极大障碍。


谁能饥不食,谁能思不歌?有所思,所以有所写。思想是人们所作所为的总结,是对以往过错的反思,是推动社会变革的力量。写作的根本目的是表达思想,其他一切技巧都应当为其服务,而不是本末倒置。但我们的教育没有抓住这个源头,只注重那些细枝末节。《离骚》之所以唯美,是因为屈原的忧国忧民;鲁迅的文章之所以痛快,是因为揭露了民族的劣根性;《三体》之所以风靡全球,是因为以宇宙的宏大尺度来解构人性。伟大的作品,无不具备伟大的思想。


王尔德说过,“一个思想若称不上危险,那么它就不值得被称作思想。”所以,屈原投江自尽了,鲁迅令“反动派”害怕了,大刘让人类陷入对命运的忧虑了。优秀作品往往不是穿着华彩盛装绽放在你眼前,而是带着累累伤痕站立在你面前。只有一个足够包容的环境,才能滋养真正进步的思想。


阅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阅历、人生社会体验以及对人生人性的感悟顿悟。禅宗六祖惠能大师,可以在目不识丁时作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绝唱之偈。写下那么多灵性十足晶莹剔透歌词的方文山,只有职高学历,当过送货司机、维修工、电工。所以,开悟胜于开挂,阅历胜于阅读。无论阅读还是阅历,最终都必须通过心灵去吸收,去消化,去思考,去提炼,去升华,才能写出真正优秀的作品。


成熟的思想,需要独立的人格。周国平说得特别好,“许多人的所谓成熟,不过是被习俗磨去了棱角,变得世故而实际了。那不是成熟,而是精神的早衰和个性的夭亡。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个性的形成,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结果和丰收。”


以目前的教育制度,很难出产具备上述素质的学生。我们身边,圆滑世故、听人穿鼻、盲从跟风比比皆是,而成熟的思想、独立的人格却十分稀缺。所以,绝大多数作品,技巧有余而思想不足,华丽有余而底蕴不足,赞美有余而批判不足,广度有余而深度不足,共性有余而个性不足。如果说少一些吟风弄月的诗人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些素质同时也是科学进步、技术发展的必备条件。文理其实不分家,科学技术更需要直抵本质的深邃思想,大胆怀疑的批判勇气,精益求精的钻研精神。结合当前的国内外局势,比芯片技术、基础软件更重要的,是人的思想素质与精神面貌。而这些问题,光靠数理化这些“硬性”的武略还解决不了,需要“软性”的文韬配合才行。


文史教育,不应当只提高文科学生的文学水平,更应当让理工人才从心底拥抱人文,全面提升理工科学生的文学素养,从另一维度推动科技进步,并在培养专家的同时,培养更多的杂家、大家及统家。


异想天开一下,要是我来主导文史方面教育的改革,我会作何调整呢?


1、文史、时政合并。刚才已说,文史没有分离的必要。而时政,也没有必要独立,皆可归入历史。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已成历史。唯一的区别,就是越远的历史越清晰,越近的历史越模糊。当然,这话也有问题,因为历史往往由成功者书写与打扮。所以,有下面一条。


2、历史的重点不在记住细节,而是进行分析。读史的目的并非还原历史,而是明智,以史为鉴。所以,无论史料是真是假,重点是提高我们的思辨能力。分析史实的能力,比记住干巴巴的结论重要多了。分析得出的结论没有对错,只有合理不合理。只要能自圆其说,逻辑自洽,都给高分。


3、历史与写作相结合。那么多历史题材,随便选取都够写一辈子了,我们的语文课堂还挖空心思找主题,真是骑驴找驴。文体可以不限,史料可以艺术加工,历史可以揉入未来,小屁孩可以变身大总统……没有什么不可以想的,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写的。


4、文史与理工融合。理工科并非只有数学公式,数学是描述自然的语言,而文字也是。拉普拉斯在数学方面的贡献不过是其自然哲学著作的副产品。就像软件开发,高级语言是编程语言,但需求分析、业务模型、代码注释用的却是自然语言与图表。越是大型复杂的系统,模型、约定、说明相比代码越是重要。


5、与兴趣相结合,恒贯人生。社会、学校与家庭应当通力协作,让每个学生尽快培养兴趣,找到人生的方向,而不是为了考试而考试。有了兴趣才会有真正的动力。基于各自的兴趣,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的学生阶段甚至整个人生确立一个主题,围绕该主题展开各种分析,培养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并记录于习作。如此,所有课程将形成一个有机整体,在彰显个性的同时,又能聚拢于一处,达到“形散而神不散”的境界。我特别喜欢用“建模”这个词。人生立志就是为人生建模的过程,比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就是古代圣贤的人生模型。如果我来教语文,我会让学生从一开始就着手建立人生模型,每一篇习作都是为这个模型添砖加瓦,对模型进行充实优化迭代,这比如今东鳞西爪,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作文训练有意义多了。


以上纯属瞎想。但谁家孩子要是实在对文科提不起兴趣,偏科严重,我觉得,不妨用我这剂偏方试一试。我家宝宝,我就准备这么培养。不管是赢在起跑线还是输在起跑线,我想给宝宝一条不同的起跑线。


然而,文史之殇,谁来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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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火纯青
观天地万象,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得见炉火纯青,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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