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是社会的“第一性原理”，对于一个社会而言极端重要。我也不厌其烦地在我的许多文章里对道德进行了多方面的分析和阐述。
然而，只要你眼界稍微开阔一点，心思稍微细腻一点，你就会发现，古往今来，在很多地方，那里的人们几乎根本不讲道德（当然也不讲武德啦），然而发展得还挺不赖，相当不赖，社会道德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差，甚至超乎想象地好。这就有点奇怪了。
奇怪是因为少见多怪。想想看，在“道德”的出处《道德经》里，能找到“道德”两个字吗？找不到！《道德经》一开始只是叫《老子》，是后人将其分为《道经》和《德经》两部分，才合称《道德经》。老子只讲“道”和“德”，却根本不提“道德”两字。是因为老子忽略了“道德”呢，还是在老子之前没有出现“道德”的概念？我觉得老子是故意的，故意不把“道”和“德”连起来，目的就是为了防止人们把道德挂在嘴边。
其实《道德经》早已对个中原因进行了充分的说明。这不，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此处的“道”，你可以理解为天道，也可以理解为道德，我说过，两者本质上是一回事。所以老子一上来就告诫大家：道德要是能够挂在嘴边，那就不是真正的道德！后面老子又不厌其烦地告诫人们（实际上是在告诫君王），要“行不言之教”“多言数穷”“希言自然”“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不言而善应”“正言若反”。
光凭这些，君王们就有足够的理由把《道德经》打入冷宫了。“君”字怎么写？一个尹，加上一个口。看一下甲骨文，“尹”是一个拿着权杖的人。所以“君”的含义就是：拿着权杖，用嘴巴发号施令的人。你让这些人少说话不说话，怎么可能呢？他们生怕人们不知道他们多么有道德，于是张嘴闭嘴就是“道德”。道德，那是信嘴拈来的事情。所以，他们不需要老子，不需要《道德经》。
但《道德经》还是成了全世界除《圣经》之外销量最大的经典。这说明世界上的大部分人还是相信老子的。相信，是件好事，不信，就会坏事。
很多看上去不讲道德的地方，不是“不讲”道德，而是不“讲”道德。
那么，此时的道德又跑到哪里去了呢？到处都是，除了嘴边。
比如，道德跑到宗教那里去了。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脱离宗教而生存，因为人类太弱小了，需要强大的信念来支撑，这种信念的本质就是宗教。宗教都是教人向善的，所以本质上是道德的体现。所有宗教的教义，都是人们心中道德粗糙而近似的体现（因为道德无法精确表述）。当一个人皈依了某个宗教，就意味着他接纳了某种道德观念。而因为道德本身是非强制性的，所以必然要求宗教信仰自由。
当我们祈求神的庇佑，祈祷风调雨顺幸福安康时，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一定会在心里虔诚地向神许诺：我一定会保持一颗善心，做一个善良而有道德的人。要不然，但凡有一点点自知之明，恐怕我们连向神明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在宗教信仰上越虔诚的人，其心底的道德意识越强。所以我觉得，不管你是否承认这世上存在着神明，选择一个宗教来作为自己的信仰始终是一件好事，只有心存敬畏和信仰，才能做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又比如，道德跑到法治那边去了。我们经常听到“道德与法治”，仿佛提到法治的时候，就一定要拉上道德。这在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我曾在《道德与法律》那篇文章里表达过鲜明的观点：道德重要还是法律重要，这根本就无需争辩，一定是道德更重要。然而，在实际生活中，我们只需提法治就足够了，无需买一赠一搭上一个道德。如果在法治的情况下，还要强调道德，那么就意味着两种情况：一是这个法律体系还不够完善，光凭这些法律还不够，需要配合以道德才行。这本质上是拿道德来充当法律，那可是要出大事的。二是这些法律没有以道德为根源，所以需要拉上道德来壮胆助威。那么这样的法律除了制造冤假错案、助长恶人气焰，还有什么用处？而此时拉过来的道德，顶多也只不过是充当一个看客而已，当道德看到法律在那边乱来而想插手的时候，法律肯定会拦住他：你别过来，这事由我来摆平就好了！
摆得平吗？恐怕摆不平。如果法律能把所有事情都摆平，那就根本无需道德干预了。一个健全的法治社会，就是由法律来摆平一切的，人们只要守法，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公平，这才是法治社会的本质要求。真正的法治社会以道德为基础，却不提道德。人们看不到道德也想不到道德，遇到问题只看到法律只想到法律，而法律也能交给人们一个满意的答案，说明此时的法制已相当健全，道德也已蔚然成风。
再比如，道德跑到规则那边去了。规则分为两种，一种是明规则，一种是潜规则。我在此处所说的规则，都是指明规则，因为潜规则本质上不属于规则，是黑社会的特征。一个社会如果都讲明规则而没有潜规则，那就是一个人间天堂，大同社会。遵守规则就是遵守道德。当然，肯定有人会问：要是这个规则本身就不公平，带有明显的恶意怎么办？放心，只要是能摆到台面上的规则，都不可能带有明显的恶意，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规则里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不公平的规则，会通过“市场”机制逐步被淘汰，能够存活下来的规则，必然越来越趋于公平。当然，前提是大家都要心甘情愿，倘若迫于淫威而不得不遵守某些规则，那就意味着为社会埋下了定时炸弹，总有一天会被引爆的。
规则是契约精神的体现，遵守规则就是遵守契约。而宗教也是契约精神的体现——人们通过与神签订契约来得到神的祝福和庇佑。所以宗教与规则是一致的，一个有着宗教信仰的人，通常也会遵守规则；一个有着宗教信仰的社会，其规则意识不会太差。当然，这有利也有弊。倘若政教分离，那么人们对规则的遵守就会促成道德的慢慢形成，而倘若政教合一，那么人们就会慢慢被奴化，像温水煮青蛙般活在严刑峻法之下而不自知或无动于衷。
总之，道德是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藏身于每一个角落，而其作用无处不在。“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提倡道德，就跟网恋一样，想象的时候很美好，然而一旦见面就会见光死。想要保留那份美好，那就把它藏在心里，永远。
老子最先提出了“不能讲道德”这条真知灼见，可诸子们偏不信，撸起袖子来争得面红耳赤，非要把道德讲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结果越讲越迷糊，到了宋明理学阶段陷入了死胡同。幸好出现了王阳明，悟出了“知行合一”及时进行止损纠正，但可惜这个真知灼见又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反而被旁边的扶桑岛国偷偷学走了，搞了个明治维新，非但不付学费，膨胀之后还倒打一耙，哦不，是倒打好几耙，真是岂有此理。（你一定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看过那篇《知行的困惑》。）偷学不交学费也就算了，但你得互惠互利，要讲求双赢，而不是“双赢”！让你不“讲”道德，是为了让你学好、讲道德，而不是蛮不讲理，不讲道德！
毕竟，祖师爷和嫡传弟子都在我们这边，谁也偷不走。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追求道德，那就树立信仰，讲法治，讲契约，讲规则，而别讲什么道德。
延伸阅读：
第一性原理
道德与法律
明规则与潜规则
宗教漫谈·契约精神的呼唤
诸子百家新解·儒学脉络
知行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