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知与行之间的关系,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肯定是“知行合一”。这是心学大师王阳明的核心思想。
何谓“知行合一”?很多人一定会说:这还不简单?不就是知识、认知要跟行为、实践相一致?实践出真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这话说得当然没错。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不至于一千多年来,连孔孟程朱都搞不明白,非得再来一个王阳明才能搞定吧?下级要是不拿点业绩出来,能糊弄得了上级?随便放个嘴炮,就真的能把古人都忽悠住?古人也没那么傻吧,傻乎乎的古人怎么能够生出这么机灵的现代人?别说高智商的大人了,就连三岁小孩,你要是跟他说糖不好吃,不给他糖吃,他都一定会跟你说:“你让我先尝尝呀,要是不好吃,那我才不吃。”这不就是知行合一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实践出真知,那是凡人的认知。高人们则会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看,这才够深奥,这才叫哲理。
所以,王阳明穷尽一生,难道就悟出那么点妇孺皆知的“知行合一”?这是完全不拿圣贤当高人啊。这是以俗人之心,度圣人之腹。事实上,关于知行,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要不然我也犯不着费好几个小时来长篇大论,那是对大家智商的侮辱,更是对圣贤的不敬。
这就好比牛顿三大定律,用来做初中物理题目是绰绰有余了,但若是研究半导体或者量子计算,那肯定是远远不够的。大多数人所理解的“知行合一”,用来解决日常生活工作中遇到的问题,甚至科学探索,都是适用的,但还是没有考虑更难更复杂的情况。
什么情况?关于道德的困惑。道德是困扰人类整个历史进程的核心问题,道德问题是一切矛盾、一切祸乱的根源。人类科技一直在进步,到了近代当代更是呈指数级增长。然而人类的道德却并没有多大长进,甚至在很多地方严重倒退。
我们所了解到的很多传统文化甚至现代文化,本质上都属于宗教的范畴,我们都是在学习某些宗教的教义。宗教的核心就是道德。在真正的法治社会出现之前,任何一个社会都拿道德来充当法律,本质上都是政教合一。道德本身是美好的,但是跟法律混为一谈的道德会把社会拖入地狱。人类社会几千年的努力,说白了就两件事:一是寻找真正的道德,二是如何将法律与道德分离。在近代之前,无论哪个国家,圣贤们基本上都只是在做着第一件事,而根本没有意识到第二件事的重要性。直至近代,世界各国才陆陆续续意识到第二件事的重要性并着手改变现状,做得好的步入了文明社会。而对于第一件事,古人没有完成,今人依然没有成功。正所谓“道可道,非常道”,追逐可以清晰表述的道德,也许无异于水中捞月。
以上是关于道德的历史背景。
王阳明所提出的“知行合一”中的“知”,并不是“知识”“认知”的意思,那不需要由他那种级别的大家来阐述,随便拉个小喽啰就可以了。王阳明所说的“知”,意思是良知,也就是道德。知行合一,是有关道德与行为之间关系的论述。
王阳明之所以能跻身圣贤行列,是因为直到今天,大多数人对于道德与行为之间的关系仍旧含混不清,而他却能在几百年前把这个关系基本理顺,并且身体力行,功绩卓著,成为世人的楷模。
为了便于理解,我先提一个小问题:“请问,为了营造良好的社会风尚,我们应该如何遵守道德,做一个有道德的人?”我等待5秒钟。好,各位有没有陷入沉思?聪明伶俐的你是不是很快想出了答案?恭喜你……回答错误!哦,不好意思,技术失误,大家回答得都没错,是我的问题提错了,因为我并没有明确地告诉大家道德是什么,要遵守什么样的道德。事实上,没有人能回答何为道德,所以何谈遵守?
你可能会反驳:“可笑,道德还需要解释?这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我们天天都在像吃饭一样谈论道德,难道吃饭这种事情还需要解释?脑子瓦塔拉伐?”没错,两千多年前的人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慢慢地他们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因为那些把耳朵磨得起茧的“道德”,似乎并不是百分百正确。那些悟性高一点、脑子灵光一点的人于是在心底产生疑问:你跟我说的这些“道德”,是从哪里听来的?又是谁告诉你的?那个人可靠吗?凭什么由你们来制定道德,而我就不能参与制订?我有修改道德的权利吗?
所以说,管人跟养猪还是有区别的,人比猪聪明多了。上面这一系列问题导致了社会越来越不安定。想想也是,把人逼急了,连“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喊出来了,那么“道德良知,宁有定规乎?”这种质问也就不足为奇了。
于是专家们站了出来:“大家稍安勿躁,有事好商量。关于这个道德呢,大家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这么说吧,你们如果非要问我这道德是谁定的,我也说不上来。如果你们一定要刨根问底,那就是老天定的!”众人似乎还是不服:“那究竟谁能代表老天?万一传达错了怎么办?万一我们觉得有些地方不合理又该怎么办?”专家们就说:“那我们就去找这个‘理’!”于是就诞生了理学。这个事情发生在宋代,以程颢、程颐和朱熹为代表,所以称之为“程朱理学”。
当然,我刚才说的肯定有些片面。如果想要更加全面地回答理学诞生的原因,可参阅我之前写的那篇《诸子百家新解·儒学脉络》。如果不想细究,那么拿我刚才那段话打发一下也就可以了。
理学专家们开始忙活了。应当承认,古代的专家还是挺敬业的,也是诚心为老百姓着想的。于是,气头上的老百姓也就暂时平息了怨气,等着专家们帮他们找“理”。然而,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十年、廿年过去了,专家们还是没有个音讯。老百姓焦急地问:“专家同志,‘理’找着了没?”专家满头大汗:“还……还没……没呢,还在找,再等等。”老百姓眼巴巴地等呀等,眼瞅着花儿都快要谢了,可还是未见天理的踪影。慢慢地,人群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了。
另一方面,那些本来就不太想遵守道德的人咧着嘴说:“既然这个‘理’还没找着,那我们就先随便玩点吃喝嫖赌啊、打家劫舍啊啥的打发一下无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等你们找着‘理’了,我们再来遵守哈。”理学家们气得直吹胡子:“你们这群天杀的,真是不知好歹!我还不是为你们好。罢了罢了,既然你们不领情,那就存天理,灭人欲!”
就这样,理学陷入了泥沼,走向了歧途。当时的理学家们忽略了几个重要问题:一、天理一定能找着吗?二、找到天理后能用语言文字表述吗?三、寻找天理的过程会不会很漫长?正因为忽略了这三个问题,所以他们想当然地使用了“先知后行”的方法,也就是先摸索道德,再遵照执行。用现代的说法,那就是,先做好需求调查,编写详细的计划,制定完善的标准,然后按照计划和标准去实施。完美!大家遇到一个新的项目,是不是也走这个流程?谁敢不这么干,领导肯定会打断他的腿。所以说,我们按照事后诸葛亮的眼光,觉得那些理学家们迂腐不开窍,但事实上他们的想法和做法,不会比我们这些现代的聪明人逊色。要知道,像程朱这些能够名留青史的理学大家,放在今天绝对起码都是院士级别的大人物,其智商和学识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们还是陷入了困境,因为他们还是没能逃脱人们的思维窠臼——瀑布思维。简单说,这些理学大家们还是沿袭了“自上而下”的传统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在面对明确的任务时,是非常正确而高效的,然而在面对“探寻天理”这个宇宙级难题的时候,却跌入了万丈深渊。
天理迟迟找不着,而为了维系道德,人欲一步步地被压抑,导致社会矛盾越来越激烈。在这种情况下,王阳明的“知行合一”应运而生。
其实王阳明的想法也非常简单:既然“先知后行”这个方法难以奏效,那就不如“边知边行”吧——这就是“知行合一”。所以“知行合一”的正解是知和行同时进行,也就是在追寻天理(道德)的同时,人们的日常行为依然不能脱离现有道德的约束。那有人不禁要问了:“道德都还没有找到,你却说要遵守道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所以说,你一定要记住睿智的网友们经常说的一句话——“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是的,一定要大胆一点!“道德”不是还没找到吗?没事儿,先凑合着用,我们一边用着,一边再去寻找更好的道德,找到之后就用新版的道德替换原来的道德,然后不断重复这一过程,道德就会越来越完善了,不是吗?
这就是阳明心学的精髓——用迭代思维去解决道德的难题。阳明心学包括三大部分:一是心即理,天理不存在于外物而存在于心中,这是对陆九渊心学的继承,其产生原因我已写到了前面提到的介绍儒学脉络的那一篇;二是知行合一,刚才已作了解释;三是致良知,良知就是道德,致良知就是依靠前面两点,最后到达真正的道德境界。此三者,分别为前提、手段和结果,构成一套逻辑自洽的理论体系。所以,我们通常所理解的“知行合一”,比起王阳明的格局,是不是稍微low了一点?
还是那句话,古代圣贤都是站在治世的高度来考虑问题的,哪怕下降一个台阶,恐怕都不会落入他们的考虑范围。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会站到王阳明的高度来理解“知行合一”,那就各取所需吧,毕竟,无论处于哪个认知层次,“知行合一”都是正确而有裨益的。
其实关于道德的迭代,在我的很多篇文章里都曾反复提及,有摘录为证:“只有找到一条遵循自然之路,让良心(道德)和秩序在相互依存相互制衡中螺旋式迭代上升,不断收敛,最后才能趋向统一,从而制定出真正由良心决定的秩序,同时用强有力的秩序为良心保驾护航。”(参见《道法自然》)我甚至还给出了数学上的粗浅证明(如《道德的引擎》。因为迭代实际上是一个数学或者算法的问题)。这个“迭代”太重要了,以至于当我在更加深入地了解王阳明之后,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而当聚焦这个道德的迭代之后,我觉得关于“知行合一”的其他思考都显得肤浅而没有必要了,我能想到的大家也都能想到,所以不再展开。
对于道德的追求而言,别的圣贤,如果是“文圣”,那么基本上都是先知后行、自上而下、顶层设计的瀑布思维,一定要让自己达到尽善尽美才有资格为人表率,一定要拿出尽善尽美的道德理论才有资格教化众人;如果是“武圣”,那么就只提兵法,注重“用奇”而对“守正”基本避而不谈,最多说一两句诸如“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守护正义维持和平”之类非常“顶层”的话语,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诡道诈术,更是离道德相去甚远,在他们心底其实还是先知后行的理念。
只有王阳明,大大方方地提倡道德可以在不那么完美的情况下大胆使用,真正体现了我说过的迭代思维的精髓——差不多就行了。你想等到一个绝对的完美的道德,恐怕即便等到宇宙重启依然会让你失望。王阳明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不像别的圣贤那样躲在书房皓首穷经钻研道德,或者拿出自认为完美的道德来教化众人,而是一边探索天理,一边积极地投入政治、军事,讨匪平乱,治世安邦。打仗可不是请客吃饭,需要用计、使诈、骗人、杀人,所谓慈不带兵,对罪恶零容忍的道德完美主义者是不可能做这些事情的。在所有圣贤中,只有王阳明敢于容忍罪恶,承担罪恶,本着知行合一的大无畏迭代精神,在罪恶中探索道德,在缺陷中寻找完美。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阳明精神。
无论处世还是治世,对不完美的道德的接纳和运用,都是非常重要的原则。发展是有罪的,商品经济是有罪的,生产是有罪的,消费也是有罪的,一切都是有罪的,这些都是原罪。如果按照绝对的先知后行的原则,那么在摸索出毫无瑕疵的发展模式之前,人类就应该什么都别干。想想看,如果这样,那么人类社会还会存在吗?所以,追求无罪,追求完美的道德,最后反而会带来反人类的滔天大罪。
我们用电学知识来做一个类比。完全不含杂质的本征半导体接近绝缘体,而一旦掺上某些杂质,则可以变成良导体。如果把发展比喻为导电,那么西方宗教由于对原罪的承认,相当于出厂就掺了大量杂质,所以天生支持发展,是一块良导体;而东方宗教由于对原罪的拒绝,相当于纯净的本征半导体,所以天生对抗发展,是一块绝缘体。而知行合一的本质,就是用“不完美”的杂质,对追求道德完美的传统东方宗教进行掺杂,从而改变其“导电”特性。一个小小的“掺杂”举动,可以给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带来深刻的影响。
王阳明的思想不但在中国的文化史哲学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地位,在海外也广为传播,影响深远。近代日本正是以阳明心学为发端,国民思想接受了改造,才有了后面的明治维新和小小岛国的崛起。窃以为,倘若中国明清时代能将阳明思想发扬光大,那么也就没有后来的小日本甚至八国联军什么事儿了。正是由于我们自己的固步自封,拒绝“掺杂”,掩藏了阳明思想的光辉,导致了落后挨打。
思想观念不转变,再多的忙碌也是无用功。学习王阳明,最重要的是学习他那种“跳出来”的精神。跳出来,到更高的地方审视缺陷,也许,就那么几秒钟的顿悟,便可以改变命运。
当然,人无完人,王阳明也有其缺陷。跟其他理学家一样,王阳明同样强调要依靠教化、依靠每个人自身的觉悟来提升社会道德,强调了道德的个体性而忽视了道德的社会性。我曾多次说过,道德本质上是社会的属性,道德问题的本质是社会问题,而不是个人问题。人们不遵守道德,不是因为人们真的不明白道德,而是因为社会不给他们遵守道德的机会,社会也没有对人们的道德行为给予应有的奖赏。别人不遵守道德,却赚得盆满钵满,而我遵守道德,却得不到任何好处,那我为什么凭什么要遵守道德?你给我个理由先!
古代的圣贤们一直强调道德应该怎么样,人们应该怎么做,却并没有回答“为什么要遵守道德”这个不容回避的问题,包括王阳明。也许他们心里是明白的,但有苦衷不能说,懂的都不能说。一旦他们说了之后,老百姓追着他们的屁股,再问别的七个“为什么”八个“为什么”,那真的就不好收场了,上下都得罪,两面不讨好,还是少说为妙。
当然,时至今日,已不存在那些问题。所以我们要继承往圣的绝学,知行合一,早日实现他们心中的梦想。
其实,明白知行合一,一点都不难,难在如何把握不完美的度、行和知的偏离度。这是一门玄学。王阳明一生真正摸索的,是这个“度”。正因为对这个度的把握极其考验人的智慧,所以阳明心学散发了无穷的魅力,吸引了后世无数的优秀人才去学习、继承和发扬。
知不易,行亦难。因为两者皆难,所以唯有知行合一,才能化难为易,日臻完善,到达彼岸。
延伸阅读:
道德与法律
诸子百家新解·儒学脉络
道法自然
道德的引擎
宗教漫谈·欲望的困扰
罪恶——发展的第一驱动力
原罪
道德的赏与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