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本质是什么？是护权之力——维护决策地位的暴力（参见《权力的本质》）。这一点务必要搞清楚。
权力属于暴力，但它并不是什么新式的暴力。就好比我们老是把电能说成新能源，但是只要学过初中物理的都知道，电能只是二次能源，而且还是被传输网、变压器、电源等等设施设备层层扒皮、大打折扣之后的二手能源，新从何来？电能由什么转化而来？来自水的势能，风的动能，太阳的光能，可燃物质燃烧产生的热能，化学物质内部的化学能，核物质的核能，等等等等。权力就像电力，属于二次暴力，不是新暴力。
权力是力。我们知道，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涉及的对象包括施力方和受力方。对于普通暴力，我们把它们当做普通的力来看待就可以了。我打你，我是施力方，你是受力方。当然，我不会无缘无故打你，我打你，肯定最终是为了我好，而不是为你好，所以，施力意味着得利，受力意味着受害，且力的双方是P2P（就是点对点啦）关系。然而，有别于普通暴力，权力并不一定是P2P的。举个例子，我养了一条狗，我让这条狗咬你，你被咬伤了，受害方是你，但是获利方并不是咬你的这条狗，而是狗的主人——我。我为什么不亲自动手？那你得先问问我，为什么要养狗？我养了狗，就拥有对狗的支配权，它必须听命于我，它的暴力是受我控制的。
用我的老本行通信专业的术语来解释，普通暴力就像通信中的数据，用一条通道来传输就够了，而权力就像是加上了控制命令的数据，除了一条数据通道，还需要一条信令通道。换言之，权力是带有“护权”信令的暴力。（所谓护权就是保护决策。）
只有理解了上述关系和道理，你才能真正理解权力的来源问题。如上所述，我们需要从数据和信令两个层面来考虑权力的来源。
信令固然很重要，但数据是信令的基础。如果不是为了传输有价值的数据，谁会设计那些信令？同样，如果没有强大的暴力作为基础，谁又会听从权力的指令？施力方必须足够强大，才能抵挡受力方的反抗，否则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反而沦为了受害方。主导那些通信标准的，往往都是拥有庞大数据的大公司。在科技界，大数据就是大暴力。人类社会，一定是主导暴力的一方主导权力。我们把人民群众比喻为汪洋大海，因为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当然，前提是要团结，团结才有力量。
就像地球上的大部分能量（除了核能之类）最终都来自太阳能，大部分权力最终都来自普通人的暴力。有了权力中的“信令”通道，这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暴力，变成了受控的、有条理的暴力，还能成为“规上”暴力。越重大的决策，需要越大的暴力来保驾护航，权力的“信令”通道的建设也就越重要。就像通信行业里大部分的标准都是为了信令的控制而制定的，人类社会的大部分规则也应当为了权力的控制而制定。
我们都听过孟德斯鸠的那句名言：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这句话听着挺有道理的，但其实有些含糊不清。首先，来源是有级别的，比如一级、二级、三级，究竟对哪个级别的来源负责？其次，如上所述，权力包含“数据”和“信令”，其来源所针对的究竟是数据还是信令还是两者皆有？再次，已经作古的来源是否还有效？这些关系没说清楚，到头来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觉得很多人，包括智慧、伟大如孟德斯鸠者，都还没有彻底搞清权力的本质，错把“信令”当成了“数据”，把虚拟的、想象的、逻辑的“非力”当成了“物理”的暴力。这也难怪，毕竟，你得编过一些通信程序才能深刻理解其中的道理，而我年轻时，就曾编过不少Socket程序。
由上面我所举的那个“放狗咬人”的例子不难看出，权力所保护的并不一定是暴力的源头，因为这个例子里面暴力的源头也即输出方是狗，但显然保护的对象不是狗，而是狗主人。狗不是决策者，只是执行者。
那么权力要保护的是决策者吗？也不对。比方说，一个公司的大部分决策是由CEO来决定的，但这些决策难道保护的是CEO的利益吗？非也。别看CEO很风光，似乎权力无限，他也只不过是公司董事会养的一条狗而已，对内负责管理纯牛马，对外负责去捕杀猎物。公司的决策很烦人的，股东只想着赚钱，对决策不感兴趣，也很可能没那个能力。董事会的成员，可能经常游山玩水，胡吃海喝，会所嫩模。在这期间，CEO可以做一切决定，甚至一手遮天。但如果董事会那帮人玩累了，回来瞅一瞅公司，结果发现公司被搞砸了，那CEO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CEO的权力要对谁负责？不是作为决策者的自己，而是赋予自己决策权力的董事会。
“赋予决策权”是另一种信令（姑且称其为“元指令”），它和“指示暴力运作”这个信令（简称“指令”），组成了完整的信令链。
至于公司董事听谁使唤受谁控制，那不是CEO关心的事情。每个权力拥有者，只听从自己直接上级的指令。
所以，前面那句名言，我觉得这样改更合适：权力只对权力指令的当前的直接来源负责。这样才不会带来歧义，引起误解。换言之，权力听谁使唤，那是信令层面的事情，跟数据无关；权力也不会去理会那些间接来源，只听从直接的吩咐；还有，这个来源一定是要当前有效的，凉了的黄花菜，权力是不会吃的。
但很多人还是会把CEO和董事长混为一谈，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现实中，尤其是那些中小型企业，确实很多情况下董事长和CEO是同一个人。如果自己的能力和精力都足够，谁放心把自己的企业交给外人掌管？而那些真正有能力的CEO，谁不想着自己翅膀硬了也成为董事长？拿破仑不是说过吗，不想当CEO的员工不是个好员工，不想当董事长的CEO不是个好CEO！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就给大家来支些招吧，教大家怎么从“CEO”快速转变为“董事长”。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干掉”董事长。当然，在稍微有那么一丢丢文明的社会，“物理消除”都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情，所以我们要考虑“逻辑消除”。前面已经说了，在数据层面，权力来源于暴力。董事长的暴力是什么？钱多！那就把公司做亏，把董事长的钱搞少，甚至搞成穷光蛋，在这过程中，自己中饱私囊提升实力，到时候就水到渠成了，名正言顺地把公司买下来。
上面这招实际上是把数据和元指令都集中到决策者自己身上，合二为一。对于决策者来说，这当然是最理想的。但难点就在于，公司发展壮大之后，自己会力不从心，没办法，又只得把CEO这个职位分出去，结果新招来的CEO一不小心又活成了自己，自己则活成了前任董事长。当然，公司的LOGO也换成了新CEO自己的。然后，一帮作古的老董事长们在那边长吁短叹，门一开，又进来一位新来的，气得其前任捶足顿胸：“就是你！揍死你！”新来这位也痛哭流涕：“我错了，都别说了，我还不是一样的下场！”这就是所谓的“周期律”。
当然，上面这招有点玉石俱焚的意味，破坏力比较大。可以换用文明一点的方式。怎么办？要发挥想象力。数据层面，权力不是来源于暴力吗？好，称一称，你们现在总共有多少暴力？甭管有多少，我这边能够调动的暴力至少是你们的一万倍！如果还嫌不够，那就一亿倍！在哪里？在想象里！先问你们信不信，再问你们服不服。
这就叫充分利用人性。人性究竟是善是恶？那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关心的问题。我关心的是，人性都喜欢想象，还喜欢把想象当真实。这么好的条件，你都不去利用，岂不是暴殄天物？好了，我点到为止，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算了，我还是稍微再提示几个关键词吧：一曰信仰，二曰宗教，三曰授权。我都开始后悔我已经全部剧透了。
这招的本质是切断元指令的通道。不是要对指令的直接来源负责吗？那好办，我就把这个来源直接架空，这样就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了，除了我自己。架空的手段，就是充分利用人们强大的想象力。人们至死都不会明白，想象力既是祝福，也是诅咒。
还有一招，可称其为善用暴力放大器，这个就作为课外练习好了，我不讲了。什么叫放大器？不明白的同学可以借一本电子系的《模拟电路原理》来看看。
好了，我的抛砖引玉就到此为止。只要你悟性足够，就一定能很快完成从CEO到董事长的华丽转身。
Good l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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