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规则与潜规则

人类社会从来都是按规则办事的，一如人类社会从来都是法治社会。然而，法治社会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法律，而在于法律以什么为根源；同样，讲规则的人类社会，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规则，而在于这些规则是什么性质的规则。

规则可以分为两大类——明规则与潜规则。明规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规则，潜规则就是不能堂而皇之摆上台面、而只能偷偷摸摸心照不宣遵循的规则。

严格来说，规则就是明规则，潜规则算不上规则。但因为潜规则太多太重要了，不懂潜规则就很可能活不下去，所以只好暂时把潜规则也归入规则。

有不少人嘲讽那些不太懂潜规则的人，认为他们太实诚，不精明，吃亏活该。这些深谙潜规则的人，虽然聪明，不过也大可不必太洋洋得意，因为纵然横向比较着实聪明，但若是纵向比较，那比起古人来，恐怕也只不过是小儿科，不知道在《甄嬛传》里能活到第几集。

若论科技水平，古人在今人面前当然望尘莫及；但若论对规则的把控，今人在古人面前恐怕也只有幼儿园的水平。为什么？因为无论古人还是今人，智力水平都差不多，但古人花在规则上面的心思，则大大超出了今人（他们确实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了）。哦对不起，这么说有些贬低的味道，还是实话实说吧——人类的智力很可能在倒退。这个很好理解，在工具不发达的时候，人类只能借助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所以四肢和头脑都比较发达；接下来，机械和机器逐渐代替了人的手脚，人们变得头脑发达而四肢简单；再接下来，电脑和自动化技术把人类的头脑也解放了，人们的头脑自然也开始萎缩了。当然，很多人可能不服：现如今三岁小孩都可以把手机平板玩得贼溜，信息量知识面更是比大人们在同龄的时候宽广得多，人类应该一代比一代聪明才对呀。上述这些例子确实都是事实，但别忘了，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那是坐在飞驰的列车上。人们不能因为开着车，就说自己比马儿跑得快，比马儿强健。还有，现今的人们营养好了，长得高长得胖，但是真的就比古人强壮吗？恐怕未必。

总之就是千万不要小瞧古人，尤其是在对待规则方面，现代人更应该懂得谦虚。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学习古人的一切，尤其是对规则的驾驭，水平高不见得是一件好事。说得不客气一点，在古代只有潜规则，而没有真正的明规则。纵然有所谓的明规则，那也只不过是为了掩盖私底下的潜规则。说得好听一点，是高举大旗，说得不好听一点，只不过是把一块比较大的遮羞布顶在头上而已。

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则，人类将一盘散沙，一片混乱，不可想象。道德与秩序是人类社会的第一性原理。道德的本质是秩序，秩序的本质是道德的反映，道德与秩序实际上是同一样东西的不同呈现。就像光具有波粒二象性，道德也同时具有道、术二象性。道德是天道，也是规则，是明明白白的明规则。

明规则是大多数人拥护的规则，潜规则是少数人谋划的规则。如果某条规则得到大多数人真心认可，那么按照我所给出的道德的定义，实际上这条规则就成了道德的一部分，或者说，按这条规则来行事是道德的，符合大部分人的利益。而潜规则往往是为一小撮人服务的，其他人则迫于这一小撮人的淫威，不得不遵守这些规则，打掉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咽，但在心底，他们是痛恨这些规则的。由于潜规则并不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所以潜规则都是不道德的，要不然早就名正言顺地成为明规则了，谁会放着好好的“正宫”不当，而去当什么小三呢？

明规则是用于合作的规则，潜规则是用于对抗的规则。合作需要开诚布公，坦诚相待，有一说一；对抗则需要隐藏意图，耍滑使诈，口蜜腹剑。所以，合作越顺畅越愉快的社会，明规则越多，潜规则越少；而合作越不顺越痛苦的社会，明规则越少，潜规则越多。看明暗规则的比例，便可知一个社会的合作程度。

明规则往往机械呆板明确稳定，潜规则往往机动灵活含糊多变。明规则要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须经得大多数人的同意，所以不大可能草率含糊，也不大可能朝令夕改；而潜规则不必照顾大多数人，只需迎合一小撮人的心意，所以往往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为的就是留有充分的操作余地，因时因地而变化。

明规则要讲原则，潜规则要看“悟性”。明规则一板一眼，具有很强的原则性。而潜规则不能讲原则，你得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为什么潜规则总是留有充足的操作空间？就是为了考验和利用你的“悟性”。原则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悟性”有多高，就能爬得有多高。

明规则讲求自然，潜规则比较做作。道法自然，明规则是道的体现，其制定与执行过程都体现了“自然”的特点。明规则是大多数人心底认可的，执行起来顺畅而自然。而潜规则是在非自然状态下形成的，其执行过程也非常做作别扭。

明规则风险小，潜规则风险大。稳定意味着抗风险能力强，善变则意味着风险的加大。明规则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取得的成果不会轻易丢失；潜规则大起大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为什么会有潜规则？根本原因是为了维持暴力的需要。回顾一下我在《不等价交换揭秘》所给出的公式：A方的价值×A方的暴力系数=B方的价值×B方的暴力系数。也就是说，「价值×暴力系数」这个加权后的价值才是等价的。暴力是导致不等价交换的根源，运用好“暴力”这根杠杆，可以四两拨千斤，空手套白狼。人人都崇拜暴力，人人也都痛恨暴力。青春痘长在别人脸上是可以的，暴力掌握在别人手里则是不可以的。潜规则就是暴力的控制方所提出或赞成的规则，暴力的控制方利用暴力的威力，加上其他人屈服于暴力或者崇拜暴力的心理，通过潜规则来控制别人，以达到为自己源源不断输送利益的目的。

为什么很多人明明是受害者，反而从心底拥护潜规则？除了被蒙骗或者利令智昏的情况，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暴力的种子。很多人痛恨施暴者，是因为自己无法施暴；很多人痛恨不等价交换，是因为自己没有占到便宜。所以，很多人并不真心抵制潜规则，而是想办法去寻找比自己弱小的人，以便利用潜规则来施暴。这就是人类几千年来潜规则经久不衰的根本原因。暴力是一根长长的链条，人们并没有太大的动力去砸烂这根链条，而只是希望——我在上头，你在下头。

“明”的反义词是“暗”，“暗”的近义词是“黑”。所以潜规则真正的叫法应该是“暗规则”或者“黑规则”。如果说明规则作用于正常社会，那么潜规则就是作用于黑社会。或者说，哪里有潜规则，哪里就有黑社会，潜规则就是黑社会的特征。如果你觉得潜规则没事儿，甚至还是挺好的，却口口声声说痛恨黑社会，那么这在逻辑上是讲不通的。若想打击黑社会，除暴安良，那么低层次的以暴制暴实际上起不了多大作用，历史上这种例子还少吗，有用吗？最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消灭潜规则。潜规则是黑社会的气管和血脉，如果潜规则失去了生存空间，那么黑社会也就无法存活了。

从规则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的演进史，就是由潜规则向明规则的演化史。真实的人类社会，既不是黑社会，也不是“白社会”，而是个“灰社会”。社会的进步，文明的上升，如果用颜色来表示的话，那就是由黑变灰变白的过程。一个社会的灰度，取决于潜规则跟明规则的比例。一个几乎完全没有潜规则的社会，可以视为大同社会；相反，一个几乎没有明规则的社会，就是原始丛林。

可以简单地认为，一个社会的明规则和潜规则的总和是守恒的。一切规则都可以视为游戏规则。为什么人类会有如此发达的头脑？那是为了玩游戏的需要。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游戏竞技场，你我恰逢其中。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玩一场智力游戏，需要充分掌握和熟练运用游戏规则，才能避免GG。正常人的智力水平相差不大，勤于明规则，就必然疏于潜规则；而忙于潜规则，就必然惰于明规则。世间少有双全法，明暗规则两边吃。就好像一盆清水，滴入墨水之后，根本无法做到一半变浑，另一半仍保持清澈。

科技的进步，主要依靠明规则。这是因为科技的提升，需要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所有的弄虚作假都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掩耳盗铃而已。另外，科技的提升需要全人类紧密无间的合作，而前面说过，合作就意味着明规则。

执着于科技的人们，也必然执着于明规则，而不屑于潜规则。那也就意味着，科技水平越高的社会，潜规则的比例越低，人们在潜规则方面的智力水平也越低。有关这一点，其实大刘在其著作《三体》里面，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视地球人为虫子、拥有超高文明的三体星人，其权谋方面的能力在地球人看来却如同白痴。看来大刘对于明规则与潜规则的认识，已经非常深刻了。大刘苦口婆心写这么一本煌煌巨著，其实就是为了说明一句话：放弃潜规则，走出黑暗森林，否则死神永生。

所以，科技的进步，文明的提升，意味着对潜规则的摒弃。为什么古人比我们“聪明”，但我们不必羡慕？因为如果在潜规则方面的“愚蠢”，能换得科技的突飞猛进，换得秩序的井然，换得良心的觉醒，那么要那些“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我相信，即便是那些支持潜规则的人，内心深处也在等待着明规则，为明规则保留一方净土。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每个人都有着一颗柔软的心，每个人都期待着海晏河清，每个人也都向往着大海星辰。


参考阅读：
道德的本质
道法自然
不等价交换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