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最基本的原则只有两个字——内求。
所谓内求,是指向内寻求答案。而与之对立的外求,则是向外寻求答案。这两个概念,出自王安石《礼乐论》:“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内求者乐得其性,外求者乐得其欲。”
上面说的“答案”,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大到宇宙奥秘、万物起源、治国方针、做人道理,小到陈芝麻烂谷子鸡毛蒜皮,都有答案。答案不一定唯一,也不一定有对错,但有好坏之分。
而所谓的内与外,当然是相对于自身而言。以自身为边界,往内心的方向是为“内”,否则便是“外”。
人的一生,就是寻求答案的一生。每个人都在苦苦寻找快乐与幸福的真谛,是为“修行”。修行就是寻找快乐的答案。有人在寂静中修行,有人在喧嚣中修行;有人在生产中修行,有人在消费中修行;有人在恬淡中修行,有人在欲望中修行;有人在寺庙中修行,有人在红尘中修行。
里面或者外面,都存在着答案,就看能否找到。有的时候在里面或者外面找到答案就足够了,有的时候需要把里外的答案结合起来才有效。
宗教,便是人们往内心深处去寻找答案的求索之道。而科学、法制等等,则是外求的途径。这些概念不能够搞混,更不能够搞反,要不然都会出大问题的。
为什么宗教的要求是内求?
我们知道,高等动物都是脊椎动物,只有低等动物才没有脊椎,挺不起脊梁,只能缓慢地蠕动,爬都爬不快,更别说跑步和飞翔了。人类作为万物之灵长,跟其他动物最主要的区别在于,不但在肉身上属于脊椎动物,在精神上也有坚硬的“脊椎”。我突然觉得,把人类和动物区别开来的,不是直立行走,不是制造工具,而是这种精神上的“脊椎”——信仰。其他动物都是做一天动物觅一天食,只有人类才有着信仰。
宗教通过描绘理想世界,解决人们的信仰问题,给人以精神支柱。有信仰的人往往百折不挠,坚不可摧,没有信仰的人往往随风飘荡,犹豫骑墙。事实上,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多多少少都存在着信仰,没有信仰的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人的信仰并无有无之分,只有高低之别。有些人的信仰崇高,有些人的信仰低俗,仅此而已。如果你自认为没有信仰,或者你的信仰很另类,那么,不要为自己是否存在真正的信仰感到困惑,而应该问一问自己:我的信仰是不是很低级?低级的意思是,你心里面住着的那个“神”,在“神界”里级别很低,拥有的力量没有其吹嘘的或者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有可能只是小神,也有可能根本不是神,还有可能是魔鬼!
每个人一生的意义,都应当由自己来赋予,任何外人都无权干涉。信仰是终极意义所在,当然也不能允许任何外人干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信仰自由都是没有人反对的。你可以参考别人,咨询别人,请教别人,但最终拿捏的还是你自己,最终给你信仰答案的还是你自己。
所以,宗教是内求的,而这种内求的特性也必然要求宗教信仰是自由的。一个人的内心如何,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应该强求。我即便是一个道德楷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独自一人意淫一下一些龌龊的事情,谁管得着,又碍着谁了?难道只许坏人奸淫掳掠,不许好人梦中意淫?天底下没有哪条法律如此规定吧。衡量与约束一个人,在于行为,而不在于念想。如果想要将所有人的恶念消灭殆尽,那还不如直接在肉体上将人们赶尽杀绝。
因此,宗教的内求特性决定了宗教的非强制性。
说到底,信仰也是人们的想象。一群人的共同信仰便是宗教,所以宗教是一群人的共同想象。除了宗教,还有很多东西都是一群人的共同想象,比如国家、民族、文化、法律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想象构建的秩序。在所有这些想象所构建的秩序中,最典型、最为广泛接受的便是金钱。由于金钱也具有信仰属性,所以金钱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宗教。但金钱不能被视为严格意义上的宗教,因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只要自己认同就可以了,别人认不认同,对我们而言无关紧要。然而金钱刚好相反——对于金钱,我们每个人自己认不认同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周围的其他人得认同。就这一点而言,金钱是外求型的,不符合宗教的要求,不能归为宗教。
有人会说,宗教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呀,你自己刚才也说,一群人的信仰才是宗教,所以宗教也应该具有外求特性才对。没错,人们通常会选择一种现成的、由别人创立并逐步完善的宗教作为信仰,那是因为宗教是一个庞大的体系,众人拾柴火焰高,由多数人信奉并完善的宗教体系,无论从理性还是感性的角度,都感觉更加坚实有力,令人信服。另外每个人都有从众心理,对于一样事情,如果仅仅自己一个人相信,那么很容易会动摇,但如果很多人都相信,那么即便刚开始自己根本不相信,慢慢地也会逐渐相信了。这种现象在投资领域非常普遍:一个创业项目,创业者和领投人往往需要独到的眼光和巨大的魄力,而跟投者往往以领投人作为参考。如果领投人是个大佬,那么跟投的往往会眼睛一闭大腿一拍——管他呢,投!所以,相信是一种能力。对于信任,很多时候我们往往能力不足,需要借助别人的能力。对于信仰,也是如此。众人都信奉的——尤其是那些厉害的人也信奉的——那一定不会太离谱,皈依这样的宗教,应该比较稳妥。
但这并不意味着,宗教信仰就必须要受到他人左右。其实我个人认为,真正的宗教信仰,应该是纯粹的、无关他人的、本自具足的。但是历史上的宗教,多多少少都夹带了一些人的私货,经典学说和教义被任意篡改,被蒙上浓厚的神秘面纱,并混杂着奇异复杂的戒条甚至迷信的思想,总而言之都是不太纯粹的。我想,正是因为历史上的宗教都或多或少脱离了内求与自由的要求,甚至变成了必须外求的桎梏,所以才会被科学打得落荒而逃。这不是宗教的错,而是那些打着宗教旗号去胁迫他人以谋求私利的不轨之徒,玷污了宗教,使宗教失去了应有的功用,甚至伤害了虔诚的信徒。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正”,都是正邪混杂的,宗教也不例外。宗教里的“邪”,就体现在对于内求的偏离,其外在表现就是强制性。理想中的宗教是不应当带有任何强制性要求的,而现实中的宗教,多多少少都带有强制性,所以多多少少都有邪教的成分,就好像现实中再好的人都带有恶的成分。辨别一个宗教(组织)是不是邪教(组织),关键就看其强制性的程度。当一个宗教表现出的强制性超过一定程度之后,我们可以视其为邪教(组织)。极端情况下,以宗教代替法律,甚至将宗教凌驾于法律之上,那毫无疑问就是赤裸裸的邪教了。
其实历史上任何一种正统的宗教,都曾经在某段历史时期充当过邪教。可以说由邪转正是任何一个宗教发展的必经之路。宗教由邪向正的过程,就是由外求、强制向内求、自愿的收缩与回归——对初心与使命的回归。
宗教的内求特性,其实也非常吻合《道德经》里面的思想。人人都不去要求别人,只做好自己,向自己的内心去寻找答案,比时时刻刻惦记着别人、要求别人要强百倍。每个人能够改变的只有他自己,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别人。要营造一个环境,让每一个人都有动力去改变自己,并享受改变自己之后所得的成果,如此一来,无需苦口婆心的教化,人们反而会争着抢着去改变自己。人人都内求,不正相当于人人都外求吗?当每个人都真心内求的时候,你会惊喜地发现,你所有的外求,别人都已经帮你找到了答案。正所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注意此处的“我”与通常我们说这句话时的含义不同,意思是“我自己”,好了,可以拿这句话去考老外汉语六级了)。
当宗教真正回归内求之后,才能发挥出其强大的威力。或许,这种威力要远甚于原子弹,也或许,只有这种威力才能压制原子弹的引爆。
而眼下,核危机正愈演愈烈。以更高的科技手段或以更高的政治手腕来压制核危机?那是以战止战,徒劳无功。
唯有让宗教回归内求,回归初心,才能扑灭毁天灭地的战火,不辱使命。
参考阅读:
改变自己
红尘中修行
生命的意义
宗教漫谈·论神
宗教漫谈·缺失的元头教
宗教漫谈·问题与局限
宗教漫谈·欲望的困扰
宗教漫谈·契约精神的呼唤
宗教漫谈·宗教与修行
宗教漫谈·止战之本
宗教漫谈·上帝真的万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