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吃苦与苦难

之前一直想写一篇以“吃苦”为主题的文章，后来觉得似乎改成以“苦难”为主题更合适，然而又觉得两者虽然有区别，但共性的成分更多，想来想去，索性放在一起讨论算了。

总地来说，“吃苦”的范围更广，“吃苦”若是吃到了“落难”的境地，就变成了“苦难”。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基本上都属于吃苦教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被绝大多数人坚定不移地奉为人生信条。关于吃苦方面的名言名句，还有很多。“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最能引发共鸣，拨人心弦，令人豪气陡增的，当然非孟子的名句莫属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相比较而言，西方人似乎对吃苦或苦难的态度更谨慎更具选择性一些。“苦难对于天才是一块垫脚石，对于能干的人是一笔财富，对于弱者是一个万丈深渊。”在我们这边，几乎要求所有人（除了少数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都无差别地吃苦，但在西方人眼里，有些人适合吃苦，有些人一旦吃苦就GG了，还是少吃不吃为好。

照我说，所有这些关于吃苦的观念，既对但又都不全对。

为了便于展开讨论，首先简单科普一下吃苦的概念吧。吃苦可分为两大类——肉体吃苦与精神吃苦。肉体吃苦就是在肉体层面遭受痛苦，比如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口渴难耐，汗流浃背，腰酸背疼，人困马乏……而精神吃苦则是在精神层面遭受痛苦，比如遭受嘲讽、蔑视、冷落、羞辱等等。

肉体吃苦与精神吃苦可以有联系，也可以毫无联系。有的人能同时承受肉体与精神之苦，有的人什么苦都承受不了，有的人只能承受肉体之苦却无法承受精神之苦，有的人不能承受肉体之苦却很能承受精神之苦。

肉体上的吃苦要相对容易得多，每个人对肉体之苦都有不同程度的耐受力。比如，所有体育运动都是在肉体上“自讨苦吃”，但很多人还是欣然接受，因为大家不光明白生命在于运动，也把这些痛苦作为享受，痛并快乐着。

但精神上的吃苦就困难多了，可以说大部分人都承受不了精神之苦。对于精神上的吃苦，人人都希望能避而远之。所以我们经常看到，很多人肩挑重担汗流浃背可以一声不吭，但面对家人的一句埋怨就会暴跳如雷；很多人加班加点通宵达旦可以忍受，但听到一句批评就火冒三丈；很多人伤痕累累甚至血流满面都无所畏惧，但伤及一点点自尊就感觉要了老命。

为什么？因为人人都能被挖出“毛驴”的精神，但同时人人又都是一头“顺毛驴”。嘴巴前挂一块肉，人人都有潜力成为吃苦耐劳的“毛驴”，哼哧哼哧驴不停蹄地拉磨。但“驴”需要安慰，安慰时要顺着“毛”轻轻地捋，千万不能逆着毛捋，要不然驴脾气发作，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知道社交场合为什么不能批评别人了吧？现在知道人为什么会有叛逆期了吧（其实不光是青春期，整个人的一生都是叛逆期）？现在知道与人共处为什么不能讲道理了吧？你可以指望别人多承受肉体之苦，但绝不能指望别人能承受精神之苦。当然，确实也有极少数人能承受甚至主动承受精神之苦，但是这样的人，至少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圣贤的行列，你看，就连王阳明都对别人的批评耿耿于怀了半辈子。大家想想也就罢了，最好别指望生命中能遇到这样的人，除非昨晚六合彩中了大奖。

高明的管理者总爱使用胡萝卜加大棒。大棒是用来鞭笞肉体的，而胡萝卜是用来喂食心灵的。千万不要搞反了哦。

而开头所说的有关吃苦的东西方名言，通通都没有点明是肉体还是精神吃苦，所以都有些片面，此其一弊也。

好了，肉体吃苦与精神吃苦之间的关系已经捋清了。我后面所说的吃苦或者苦难，主要指精神层面而言，肉体上的吃苦并非讨论的重点。

成才、成功是人人关心的话题，它们跟吃苦/苦难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首先你得问问自己，你想成为哪方面的人才？这跟吃苦有关系吗？有，而且有非常大的关系，大到可以有180度的转弯。古代科技不发达，甚至可以说没有科技，所以有关于吃苦的论述，还是基本正确的。但时过境迁，如今是高科技时代，照搬古人的观点，就难免落伍不合时宜了。

不啰嗦，直接亮明我的观点吧：如果你想从事人文社会等方面的工作，那么吃苦还是很有必要的；而如果你想从事科技方面的工作，那么最好别去吃什么苦。

就拿企业家们来说吧，我们看到传统行业的企业家们，很多是泡着苦水成长的。然而反观科技行业的那些企业家们，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似乎一帆风顺的居多。在这些科技行业的企业家里，技术出身的比非技术出身的又要更加一帆风顺一些。例子我就不举了，大家可以随便去找一些当过首富或者有机会能当上首富的人来解剖一下吧。

当然，企业家们不可能纯粹搞技术，还有一大堆杂事要处理。对于那些更纯粹的科学家、技术专家、技术大拿们来说，“吃苦”更是他们成功的拦路虎。人家在那边参加奥数，你只能在田边数数青蛙，你能指望数学功底超过别人？人家父母从小给人家买大量实验器材做实验，你的父母从小让你搬砖捡垃圾给弟弟交学费，你能指望物理成就超过别人？人家的老板拨了大量经费支持他搞创新研究，你的老板抠抠搜搜还让你不停写报告干杂活陪吃喝，你能指望发明出比别人更先进的产品？

我们看到历史上很多科学家，不是贵族背景，也都基本上衣食无忧。疲于奔命、终日劳碌或忧心忡忡的人，就算天资再聪颖，也基本跟科学无缘（不过倒是很有机会成为哲学家思想家）。

对科学研究、技术创新来说，最重要的是浓厚的兴趣、丰富的时间、自在的生活和快乐的心情，对上述这些的一切阻碍，都是成功的绊脚石与拦路虎。未来科技更发达，专业分工更精细，知识积累更丰富，想要在科技方面有所建树，一辈子不吃不喝不睡觉可能时间都不够用，还人为制造吃苦的条件，到底是何居心？所以一个人要想在科技方面取得成就，必须从娃娃开始抓起，扫清一切让人吃苦的障碍，保持足够的任性和快乐。

但如果从事非科技类的工作，那就要重视吃苦精神的培养了。所有关于吃苦的名言警句，都道明了非常深刻的道理，都是适用的。无论是想成为文学家、哲学家、政治家、军事家、企业家，还是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员，只要想混得好，都需要吃苦精神。如果没有吃过足够的苦头，吴承恩怎么能写出《西游记》，蒲松龄怎么能写出《聊斋志异》，曹雪芹怎么能写出《红楼梦》？……我又怎么会写下这些狗屁玩意儿？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科技类的职业跟天打交道，而其他职业跟人打交道。上天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不会欺骗，不弄虚作假，但人不一样。与天打交道，只要抱着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就好了，你的成熟，你的圆滑，你的世故，你在世俗里所学到的一切，都会给你帮倒忙，甚至开倒车。但是同人打交道，你就必须要正视人性的弱点，明白世俗里的各种坑坑洼洼，所以，你必须要吃苦，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不吃苦，不经历苦难，就不会提升智慧，就会处于下风。心灵之苦尽尝遍，如此方得开悟门。

有人会说，干什么都得吃苦，即便从事科学技术，不吃苦又怎能行呢？科技知识需要大量的学习积累，研究创新更需要苦心孤诣，这些都要具备超常的吃苦精神才行。关于这个问题，答案可以到网吧里去寻找。大家看那些去网吧玩游戏的年轻人，哪个不是通宵达旦废寝忘食？此情此景，牛顿见了恐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忙到把手表放到锅里煮了。更有甚者，曾见诸报导，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最后把命都送掉了。你说这究竟是痛苦至死还是快乐至死？所以，令你感到痛苦的，一定是你不感兴趣的事。只要兴趣足够，那么在你的词典里就没有“吃苦”这个词，外人眼里再痛苦的事对你而言都是无比快乐的。

所以我一直强调，挖掘兴趣、保持兴趣比什么都重要。遣将不如激将，在任何行业任何领域，一流人才都是凭兴趣做事的，他们不需要吃什么苦，别人的苦涩是他们的甜蜜。如果谁家的孩子一直愁眉苦脸被逼着读书，那么请恕我泼冷水，即便考上清华北大也没什么用。而如果谁家的孩子一碰挖掘机就激动无比，那就赶紧送到蓝翔去深造吧，说不定比清华北大更有出息。

就我内心而言，我希望未来从事科技类的人才多一些，而非科技类的那些职业，尽可能简单些，不要搞那么复杂深奥，因为越是复杂深奥，就越是在制造内卷，就意味着大家要吃越多的苦，经历越大的磨难。

理想中的世界，秩序井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简单的关系，既是道德的保证，也是快乐的保证。人活着当然是为了快乐，所有苦难都是无奈，也都是为了摆脱苦难。面对苦难，喝鸡汤解决不了问题，喝着的时候舒服，喝完更苦。理想的世界，应该能斩断苦难之源，让所有人一出生都不再有苦难，并尽可能少吃苦。

苦难少了，人会变得越来越没有智慧。然而，如果获得智慧的前提是让人经历磨难而失去快乐，那我们要这些智慧又有何用？远离苦难，寻找快乐，就好像酿酒，快乐是酿出的美酒，智慧是剩下的酒糟。你没听错，智慧就是糟粕，所以老子强调要绝圣弃智。世人大多数都在忙忙碌碌追求糟粕，却把酿出的美酒倒入了粪坑阴沟。

所有在苦难里努力挣扎的人，也都不应该被树立为榜样，除非他们能做到在不损害他人的前提下带着更多的人上岸。他们需要的不是被学习，而是被拯救。

有时候，面对那些遭受苦难的人（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苦难者，只是程度不一而已），赞美与鼓励是一种变相的作恶。面对苦难者，仅拿出假惺惺的同情和高高在上的鼓励，就好像面对掉入深坑的人，一个劲地对人喊“加油”，却把梯子藏到自己的身后；而歌颂苦难则就等同于怂恿大家都往深坑里跳。所有苦难的根源，本质上都在于不公平。那些不肯放下“梯子”的人，是在消费苦难，并让自己在不公平的环境中，继续保持有利的地位。还是那句，苦难者需要的并不是鼓励，而是拯救。

拿什么拯救？“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人类社会从一开始便妖魔横行，深陷苦难。拯救苦难的使命天生落到了宗教身上。有苦难就有天堂，极端的苦难造就极致的天堂。苦难在现实中，天堂在想象中。所有宗教都描绘了美妙的天堂。宗教在一定程度上解救了苦难——让一部分向善或有悟性的人脱离世俗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解救是局部的——只能对一小部分人起作用，解救也是暂时的——毕竟这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世外桃源，覆巢之下无完卵，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宗教所描绘的天堂，自古至今都是人们想象中的乌托邦。虽然这世界上有很多宗教，但是所有宗教所描绘的天堂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类社会之外的乌托邦中，动物行为学家卡尔洪教授设计的“25号宇宙”最具代表性，然而25号宇宙最终还是自行彻底走向了崩溃（参见《25号宇宙》）。

宗教希望人人都能通过提升内心境界来远离苦难，就像《心经》所说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然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水中月，镜中花，枉自嗟呀，空劳牵挂，心事终虚化。

宗教也明白苦难的根源在于人性的罪恶，于是采用感化的方式来试图消灭罪恶消除苦难。但它忘了，能被感动的罪恶并不是真正的罪恶，真正的罪恶是铁石心肠的。说到底，传统的宗教还是不敢或无力正视人性的罪恶。从宗教的角度，如果对罪恶过于懦弱，当然震慑不了罪恶，但如果对罪恶过于强硬，却反而会导致更大的罪恶。这是宗教与罪恶、宗教与苦难之间的悖论。

救苦救难，最终还是得依靠公平的秩序。拯救苦难者，跟苦难者自身没有多大关系。适当的鼓励与劝诫本无可厚非，但是如果说得太多，就有动机不纯的嫌疑了。千言万语抵不过一个行动，人家已经陷入谷底了，放下绳子或梯子将他们解救上来，这是最起码的要求。但这不是根本，今天张三得救了，明天李四又掉下去了，问题得到解决了吗？所以，根本的办法是把低谷填平，“平”才是关键。只有“公”才能“平”。填“平”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掉入深坑，也就不会再有苦难者了。苦难代表着公平的缺失，也代表着现实跟大同世界之间的距离。

这个公平的秩序一定要稳定牢固无比，否则脱离苦难就是昙花一现。因为依靠秩序，智慧就没有必要提升了，人们的计算能力提升，算计能力降低，就好像《三体》中的三体星人。此时如果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暗地里想方设法提高智慧，然后再将秩序破坏，那么其他没有提升智慧的人势必犹如空手夺白刃，将被他们玩弄于股掌，陷入更深的苦难。就像《三只小猪》里老三用石头搭建的房子，大灰狼才吹不动，只有牢不可破的秩序，才能免遭“大灰狼”的破坏。

所以公平秩序的搭建，要步步为营，也要像机械装置中的棘轮，只能朝一个方向旋转，不能倒转。倒转的破坏力是非常巨大的，宁可原地踏步，也切不可倒转，因为倒转会将社会拖入更大的苦难，甚至万劫不复。

其实我的所有文章，根本主旨都是探讨如何追求快乐——终极的快乐。追求快乐，当然等同于远离苦难，所以每一篇也都属于“论苦难”。之所以把苦难单独拎出来，是为了换一个角度来观察，这样或许会更全面些。

“进山就爱山长青，行路最恨路不平，染尽热血含笑去，高山流水猎人魂……”耳边响起了儿时喜爱的《乌龙山剿匪记》的片尾曲。或许，许久以后，世间没有了不平的道路，也没有了一切的苦厄，青山常在，绿水长流，人们不再记得曾经的苦难，只是隐约地感觉到，高山流水之间，有一群猎人曾经来过，驱赶猛兽，荡除妖魔，含笑离去。而他们的魂魄，世代守护着人们的幸福。


参考阅读：
智慧的矛盾
25号宇宙
秩序的根本原则
挖掘兴趣
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