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看别人的文章时,比较注重文采。
想想也是,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小学到高中,语文和数学一样,都是最重要的课程,论重要程度算是两者并列第一吧。毕竟,数学是以后靠天吃饭的基础,语文是以后靠人吃饭的基础。当然,语文也是数学的基础:题目看不懂,表达不清楚,逻辑思维和计算力再强也没用。两者的区别在于,数学是物理、化学等理科课程的基础,相当于数学这员猛将,又招募了同等级别的几个猛将;而文史类的其他课程,就语言的角度而言,似乎跟语文的关系都不太大,所以相当于语文是单打独斗的。想想看,上历史课需要语文功底吗?是需要一点——识字就行。上政治课需要语文功底吗?一样,识字就行。除了识字,就是记忆力要好一点,背诵速度快一点,这样再花点时间就能考高分了。思考分析,以理服人?不存在的。当然,你还得足够听话。我觉得我从小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到现在为止,基本上还能清晰地记得小学到大学时每个同学的面容,但是对于历史和政治,我就很难记清楚,所以一直考不出好成绩。
大概是语文缺少了左膀右臂,或者说少了同盟军,联合作战能力就远不及数学了。所以,为了维持跟数学对等的重要性,只能依靠自力更生,也就是说,必须要在文采上多花费功夫才行。也因此,我们在青少年时期学语文,可以说学的最主要就是文采。
从应试的角度来看,文采也是最重要的。高中毕业之前,我们最大的目标都是高考。考试,尤其是高考,你想在高考作文中体现你的深刻思想?免了吧,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且不说以阅卷老师平均7秒钟一篇作文的阅卷速度,有没有耐心去细品你的“深刻思想”,即便人家有耐心,也未必能看得懂;即便人家看得懂,也未必同意你的观点;即便人家同意你的观点,也未必敢给你高分——万一捅了娄子就麻烦了。所以想要在考试中拿高分,最稳妥的做法,并不是炫示你的思想,而是炫示你的技能。这技能,当然就是文采了。大多数人的一生,最多也只有一次高考,谁敢冒险啊。所以,在高考的指挥棒下,语文几乎就等同于文采。
另一方面,人年少的时候,思想未免不成熟。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非要被逼着写出思想多么深刻的文章,确实也是勉为其难,力有不逮,事倍功半。所以客观来讲,也不能过分埋怨高考吧。这段时期锻炼思考分析能力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以积累为主,同时重点锻炼叙事描述能力。天下文章一大抄,如果读得多看得多,那么只要记忆力没那么差,文采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实事求是地讲,现代人的文采,是无法跟我们的老祖宗相提并论的,甚至可以说无法望其项背。就文采而言,我觉得古代随随便便找一个读书人,放到现代都是文学家,就好像古代随随便便找一个会写字的人,放到现代都是书法家。现代人写的诗歌,那能叫诗歌吗?若是看了现代的诗歌,李白、杜甫、杜牧、陆游这些大诗人的棺材板还压得住吗?现代的诗歌,我觉得顶多也就是靠意识流、蒙太奇等这些奇技淫巧来剑走偏锋,真若是跟古诗文硬碰硬,则完全可以用“以卵击石”来形容。当然,还有一招必杀技——打着创新的旗号。你若是挥舞大刀,说自己是开宗立派,再祭出任何人都看不懂的奇特招数,那么别人也就基本可以闭嘴了。比如你可以这么写:“弟弟喊/妹妹在我床上拉屎/等妈妈跑去/哥哥镇定地/手捏一块屎/从床上下来/像一个归来的王者”。这里只是抛砖引玉,大家可以自由发挥。
窃以为,一个人真正的文采,是跟其古文古诗底蕴密不可分的。古诗文言简意赅,情景交融,笔力千钧,豪迈奔放,缠绵悱恻,韵味无穷。古诗文底蕴深厚,那么腹有诗书气自华,文采必不会太差。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作。不读古诗文,高兴的时候只会说“好爽”,懊恼的时候只会说“卧槽”,生气的时候只会说“妈蛋”,后悔的时候只会说“我去”。看着风景美如画,本想吟诗赠天下;奈何自己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这是现代人的庆幸,也是现代人的悲哀。
记得以前说过,当初高考结束那会儿,全校语文的单科状元,是个话少腼腆的女同学,平日里并没怎么显山露水,当在全校大会上向学弟学妹们传授学习心得时,三句中有四句不离《红楼梦》。《红楼梦》的文学造诣,那可以说纵观古今,都是登峰造极的。倘若想要靠文采取胜,真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部《红楼梦》足以走天下。你把《红楼梦》全部吃透,熟记里面的诗词佳句,模仿里面的遣词造句,那么文采上不说超越曹雪芹,但超越现如今的绝大多数人肯定是没问题的,这一点包在我身上。
宗教对文采的影响也比较大。汉语里的很多词汇,以及文学作品中的很多思想,都来源于宗教。中国的大文学家们一般对佛学都涉入较深,远的不说了,近者如鲁迅、章太炎等。佛学和老庄哲学,可以说是东方智者和知识分子的一个底。而今天国内的很多学者,就缺这个底。这里面的“科学”原理,其实我早已经说过了,那就是——宗教是文化的根源。
每个人都活在故事里,讲故事可以说是语言的最大功用。文化的主要作用就是用来讲故事,说得简单粗俗一点,也可以说是吹牛皮。没有文采,你吹什么牛皮,谁听你吹牛皮?人也是感觉的动物,感受的动物。想要用故事打动人,就需要给人以强烈的感受。文章负责“感受”,文采负责“强烈”,所以文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把文章比作电影,那么文采就是电影的取景、灯光、化妆、剪辑,以及各种特效。知道如今的人们为什么不喜欢看书,而喜欢看电影电视剧了吧?反正最终目标都一个样,那干嘛不选个轻松简单一点的?然而为什么还有很多人看完电影又去看原著,或者干脆看原著而不看电影?因为影视作品的表现方式还是有缺陷,文字有其独特的魅力,能够描述影视作品无法表现的东西。影视作品在感官上的刺激要优于文字,但在意境和张力上却远逊于文字。电影也得配上必要的文字,比如说我现在看电影,要是没有字幕的话,别说英语我听不太懂,我感觉连汉语都听不懂了。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却感觉越来越不注重文采,甚至对文采越来越反感了。要是拿到一篇充满了文采的文章,我很可能会觉得没有一丝丝想要读下去的欲望。相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文字。那些用华丽词藻堆砌的文章,我一看就反感,总觉得作者不是思想空虚,就是怀着恶意,不是在无病呻吟,就是在涂脂抹粉。
曾看过一篇文章,总结分析一个某乎高赞:为什么很多高中生文笔比知名作家都好?有人认为,名家描绘的是神,高中生描写的是形。有人认为,名家有时候只是不想浓墨重彩,所以采用惜墨如金的洗练笔法,老虎没发威,别以为是病猫。有人认为,名家更注重的是表现出张力,让人记忆深刻,而不是停留在浅层次的描述。有人认为,文字最重要的是准确,堆砌辞藻有损于描写的准确,名家重在准确描写,而越是新手越想一语惊人,越容易堆砌词藻。
我觉得这些分析都很好,而用户的留言更是一针见血。
有的说:“只有小孩子才会把文章写得五彩斑斓。”有的说:“文笔是为主旨服务的,文笔上单纯的炫技,有时就像乞丐穿了一件貂皮大衣。”有的说:“我不懂美术,所以我觉得随便一个艺术生画的都比毕加索强多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有的说:“我学画时老师也说,一流画家的笔法其实不如造假画的好,但是人家开创了一个时代。”
文字最重要的作用,是把想要表达的意思准确传达给人,并给人留下深刻记忆。普通人只是将文字玩弄成花言巧语,最多给人以肤浅的刺激,博得一时的好感。而大师则是攥着刻刀,直接将文字刻在你的脑子里。
生活中,真诚的人往往言寡体勤,而不真诚的人往往滔滔不绝巧舌如簧。文字也是如此,文字的简练朴实往往来自内心的真诚,而往往在需要掩饰或者粉饰的时候才会动用华丽的词藻。这也就是老子所说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要以立意为宗,而不是以文为本,文章的构思和创造要远重要于文笔。童话大王郑渊洁老师回忆说帮儿子写作文,心想“我一个童话大王写个小学作文总是可以的”,可是却逃不出老师把他作文打回的命运。这怎么办呢?他把作文交给保姆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保姆每次一出手,就被老师评为“范文”。
想想自己,为什么以前会对文采比较注重?我觉得大概还是自己思想比较空洞的缘故吧。想想也是,谁年轻时候的思想能有那么充实深刻?没有阅历经历作为基础的思想,只不过是银样镴枪头而已,看起来即便是闪闪发光寒气逼人,其实一戳就软了。年轻时候的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其实都是用气血和野心充大的,看起来饱满有力,真的把气血一放,就立马干瘪了。这个气血是什么?就是价值观。看起来旁征博引严丝合缝环环紧扣,而很多时候却是基于错误的、被误导的价值观自说自话而已。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还不如不说。年轻人应该懂得尊重长者,敬畏经典,因为在他们身上凝聚着智慧的精华。科技需要不断创新,但智慧没那么多需要创新的地方。
因为空洞,所以堆砌;因为空洞,所以掩饰;因为空洞,所以浮夸;因为空洞,所以装饰。因为空洞,所以只能依赖文采。
鲁迅的文章,我相信很多人在中学时期是硬着头皮去读的。不少人,甚至一些作家都觉得鲁迅的文章语句不顺,文采不佳。李敖就说鲁迅“写出来一种很别扭的白话文”,王朔说鲁迅的“白话文字也有些疙疙瘩瘩,读起来总有些含混”。但另外一些作家就对鲁迅推崇备至,比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大江健三郎说“在我有生之年,我希望向鲁迅先生靠近,哪怕只能挨近一点点。”余华说“他的叙述在抵达现实时是如此的迅猛,就像子弹穿越了身体,而不是留在了身体里。”莫言说“谈到鲁迅,只能用天才来解释。”
鲁迅的作品,不仅仅看文字,更重要的是看思想,以及思想的力度。鲁迅的文章,不是山川河岳,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花拳绣腿,而是匕首——刺进恶人胸膛的匕首。匕首不需要雕花,需要的是锋利耐用,刀刀见血。鲁迅的文章,仅仅在年轻时期阅读是远远不够的,年纪越大,才越能读懂。当然,我也反对过度解读。
普通人想要在文采上追赶古人,就好像要在书法上胜过古人,我觉得基本已经是很不现实的事情了。不是人们的潜力不行,而是环境变了。毕竟古代科技经济都落后,人们在耕种之余,有事没事,不是玩男女游戏,就是玩文字游戏,或者两种游戏混着玩。你看曹雪芹就在青少年时期把这两种游戏玩到了极致,所以成就了文坛不可逾越的丰碑。《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曹雪芹自己。当然曹雪芹在作品里谦虚地掩盖了贾宝玉的才华,其实“真实的”贾宝玉,并不只是个泡在女人堆里长大的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而是在条件优越藏书丰富的显贵家庭长大(或者说玩大)、心怀补天大志、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超级大文豪。贾宝玉,或者说曹雪芹,哪来那么大的文采?“玩”出来的呗,只不过人家有这个条件(当然后面家道没落那是另一回事了),有这个时间,而普通人没有。
当然了,更多的古代文人出生寒微,是奔着“学而优则仕”的目标饱读诗书从而锻炼出文采的。不管怎么样,古代的文化人基本上一辈子都从事文字工作,玩着文字游戏,而人家又不比现代的我们笨。我们想要在文采上超越他们,几乎是天方夜谭。
现代人没那么多琢磨文字的时间。从小到大要学习那么多课程,那么多专业知识,工作后要周旋于职场,拼命赚钱,养家糊口,有几个人能玩得起文字游戏?也没有玩文字游戏的必要了。所以现代人在文采上跟古人没有什么可比性。
不过,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文采的本质是为吹牛皮服务的。古人的文采那么好,首先是为了给朝廷吹牛皮,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要是不受朝廷待见,难免心生报国无门怀才不遇之感,那就好歹给自己吹吹牛皮吧,毕竟怀才而不展示,犹如锦衣夜行。那些品行高洁、胸襟宽广、悲天悯人的文人,推己及人,化不公为动力,终于用自己的如椽大笔,留下了不朽的传世之作,这才是文采最重要的社会意义。换句话说,在不公平的恶劣环境下,那些深具才华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文坛巨匠们,用自己的遭遇、热血、甚至生命,提炼了闪亮的智慧和思想,为后世子孙们留下了不朽的警世经典。几千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该流的泪都流得差不多了,该流的血也都流得差不多了,该创作的作品也都创作得差不多了,该讲的道理也都讲得差不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文采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如果今天的人们还需要依赖文采来重复着先人们的故事,那么只能说,几千年的原地踏步还不够,还要继续原地踏步。这是历史的悲哀。
所以,时至今日,没有文采,胜过文采。当然,也不能说一点都不需要文采了。理想社会,用文采来装扮作品,美化生活,为人们带来欢乐,是文采的最大功用。至于用文采来揭开血淋淋的伤口,才能给人以切肤之痛从而明白道理放下仇恨相互拥抱,我觉得这样的场面还是越少越好。人一生下来就没有仇恨,相互拥抱,该有多好。
当然,思想的历练是无止境的。科技、经济、社会的发展,要求道德的同步提升。而道德根源于人们的理性思考,所以人类的思想境界也需要一代代的提高。我觉得,当整个人类真正走出丛林社会之后,文字最大的功用,除了交流合作、总结成果、创作艺术作品,就是用于提炼思想。这时候,可以抛弃文采了,返璞归真,用朴实简单的语言来进行推导和总结,为思想的大厦添砖加瓦,让道德得以持续的提升。如此,善莫大焉。
但愿将来所有的文采,只用于制造欢乐,而不必用于勾心斗角,欺骗人心,制造仇恨。
文采,在需要的时候出场,在不需要的时候——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