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德”，想必大家马上就会很自然地联想到德高望重、以德服人、德位相配等等。要是我问“什么是德”，相信很多人会说：德不就是道德吗？
这是一个极大的误解。
为了搞清楚“德”的含义，我们还是先看看老祖宗是如何创造这个“德”字的。
“德”字最早出现在甲骨文里，右上方是一条直线，右下方是一只眼睛，左边表示走路。所以在商代，德的含义是：眼睛要看直，走路要走直。而到了周代，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上了“心”，已基本接近我们现在所用的德字。所以德的意思又上升了一层：不但要看得直、走得直，而且还要想得直。
直就是不偏，就是正，所以德的含义就是：言行和思想都要正。简言之，就是一切都要“正”，尤其是心正。
所以，称赞一个人有德，就表明这个人是正直的。好了，这就是德的正解。
但这就完了？不，我跟你没完。上面只是序幕。
为了方便理解，我用一个物理量来进行类比——速度。说一个人有没有德，就好比说某一交通工具的速度有多快。我们可以说速度是50码，100码，音速，超音速，高超音速，光速，超光速。然而，这样的表述，大人们可能会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这绝对瞒不过机智博学的中学生，因为他们中很多人就因为这个问题，在上一次的物理考试中，有的没考满分而黯然神伤，有的没考及格而屁股挨打，所以他们都多长了一百个心眼。现在知道上面的表述缺少什么了？对了，少了参照系。当我们提到速度的时候，一定要阐明针对的是哪个参照系，因为一切运动都是相对的。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默认以地球为参照系。
现在明白了吧，光说德的含义是正或直，那是不严谨不全面甚至不正确的，一定要加上“参照系”的说明。在一个参照系里看起来运动着的物体，放到另一个参照系里可能是静止的，也可能是反着跑的。所以，在一个“参照系”里看起来很有德的楷模，说不定在另一个“参照系”里是一个无德的老好人甚至是一个缺德的混蛋。
而不提“参照系”，则是思想不够成熟或者包藏坏心的表现。我觉得以前的我，虽然没有包藏坏心，但思想不够成熟，对德的概念还有些模糊。今天突然想到了这个“参照系”，恍然大悟。
有考古证据的“德”是周代提出的。武王伐纣的故事，想必大家都熟得不能再熟了。周国以小鱼吃大鱼的方式，打败了强大的殷商，却非但没有沾沾自喜，反而忧心忡忡。道理很简单，强大的殷商，为什么会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被我们快速消灭？我们的胜利成果该如何巩固？如何才能做到不像殷商那样被别人取代？武王和周公总结出的经验教训就是，殷商缺德才导致了失败，我们绝不能步殷商后尘，所以我们一定要以德治国。这就是武王姬发和他弟弟周公姬旦的根本目标。
文王生的几个儿子都非常有出息。嫡长子伯邑考虽被狐狸精妲己害死了，但最后当上了紫微大帝，到天上去做CEO了。嫡次子姬发继承文王遗志，伐纣成功，可惜英年早逝。周公召公忠心耿耿，德才兼备，出色地完成了父王和兄长未竟之事业，搭建了完善的封建制度，华夏文明焕发蓬勃生机。此后的西周和东周，为华夏贡献了最精彩的历史和最灿烂的文化，虽然也充满了惨烈的战争和卑劣的手段。
从史料记载以及民间传说来看，文王和他的几个儿子，都没有明显的道德缺陷。因为他们是道德的楷模，所以自然而然想到每个人都可以学好，施行德政应该是没有多大问题的。那么这个“德”应该以什么为参照系呢？周公想到的是礼制。所谓礼，就是祭祀时的秩序。在古代，尤其是在部落国家朝着王国、帝国过渡的阶段，“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也就是说，祭祀和打仗是国家的两件头等大事。把祭祀的礼仪秩序推广到国家的治理，其实也是一个很自然的想法，就好像直到现在为止，全世界还不都是把战争思维延伸到了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当今社会，一个没有“斗争”思维的人能存活于世吗？能不被人鄙视吗？一个不懂得斗争、不会斗争的人，难道在别人眼里不等同于“傻子”吗？
从这点来看，周公并没有把“戎”作为统治民众的手段，而是选择了“祀”，说明周公宅心仁厚，确实是非常有德之人。比起那些时刻想着斗争、把斗争作为核心的统治者，周公的光辉堪比日月。
另外，殷商有点像古希腊，商业和文艺都非常发达，以至于“商”变成了“买卖”的代名词。我们把做买卖的人称为“商人”，就是这么来的。看电视剧《封神演义》，是不是感觉那时候的服饰挺现代的？没啥好奇怪的，说不定商代的人们比我们现在开放、“现代”多了。我们觉得他们是古人，而他们要是看到我们，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穿越回到了古代，认为我们是土人呢。而周国是个农耕社会，虽然文王的先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到戎狄那边混了好久，但最后还是迁移到了泾水渭水之间的“美索不达米亚”（即两河之间），发展农耕经济。如果把殷商比做活跃另类的文艺青年，那么周就是老实本分的普通青年。农耕经济必须靠天吃饭，通过祭祀来祈求风调雨顺无比重要，所以礼制实际上是非常自然而朴素的想法。如果殷商没有灭亡，那么说不定就不会产生礼制，华夏会走上一条类似于古希腊的发展道路。当然那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因为古希腊文明已经彻底消亡了，从文明与民族的角度来看，只能说是为人作嫁，精神被传承和延续下去，但民族已经荡然无存了，这恐怕不是我们华夏子孙所希望的。
礼制的本质就是把人们按等级与职责进行划分，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萝卜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坑里，不能跑到坑外，也不能越俎代庖。这就是周公为“德”所搭建的参照系。最高一级是天下共主——周天子，往下一级是国君——公侯伯子男各路诸侯，再往下一级是家君——大夫，然后是家臣，以及士农工商黎民百姓。在这个参照系之下，每个人各安其分，各司其职，行得正，坐得端，便是有德，国家就会一片其乐融融。
不过就像编程时忘了考虑对异常的捕捉，周公设计的这套礼乐制度，没有充分考虑对那些不听话的无德之人该如何处置，以至于到后来礼崩乐坏。从西周步入春秋，再从春秋步入战国，礼乐一步步崩坏，社会看起来越来越没有希望了，于是诞生了诸子百家，在迷茫中探索救国救民的真理。
孔子对于礼乐的崩坏痛心疾首。当他看到处于第三梯队的季孙氏竟然让舞女摆成8×8的方阵跳舞（即八佾[yì]舞），气得直跺脚：“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有周天子才享有“八佾”的规格，地位在诸侯之下的大夫竟然如此以下犯上，我要是连这都能忍受，那还有什么忍受不了的？孔子这一气，又为我们贡献了一个成语。
所以，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礼乐制度，希望能重整德治，哪怕明知毫无希望，也义不容辞。有一次，子路进城，看城门的小吏问他：你从哪里来。子路说：从孔子那里。小吏说：哦，就是明知做不到，却偏偏还要去做的那个人吗？
孔子觉得周公的想法没错，设计的制度也是挺好的，唯一需要改进的，就是对于“德”的理解。他觉得周公倡导的“德”，错是没错，但少了点人情味，于是孔子为这个德加上了一份爱，变成了“仁”。其实周公的“德”也包含“仁”的意思，只不过有德之人通常比较含蓄腼腆，“爱你在心口难开”，周公也不例外，拉不下面子开不了口。孔子呢应该也是比较腼腆的，但是如今世道变了，情况危急，再不说出来，人都要跑掉了！哎呀，算了，豁出去了，天下为重，我这张老脸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来吧，亲爱的：我爱你！
这就是“仁”。
孔子的核心主张就是“克己复礼”，克制自己，恢复礼制。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当然是为了把爱撒给别人——你的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
说句心里话，我真的希望每个人都能向孔子学习，把上面这句话落到实处。做人要诚实，不要光说不练，不是吗，你刚刚对我说的：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快点快点掏出来，把你的所有一切都给我，我等不及了，我还要去找别人的，我想明天就成为世界首富！
所以孔子很无奈。那些诸侯们太坏了，跟刚才的我一样坏。正是因为这些坏人太多了，所以孔子构想的大同社会迟迟不能实现。好在我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听从圣人教诲，现已改过自新。可是别人呢？我呒知啊。
无论是周公的“德”，还是孔子的“仁”，本质都一样，也都基于“礼制”这个参照系，所以不妨称之为“礼德”。注意，孔子提倡的礼制是周制，而并不是后来的秦制汉制。要是他老人家发现后世帝王虽尊奉他为圣人，却把周制给篡改了，估计孔老夫子会跳出来，再一次气得直跺脚：“礼制沦于斯，是可忍，孰不可忍？”简直比八佾舞更可恨！
因为周公、孔子本身都是道德的楷模，都提倡德政，所以大部分人就自然而然地把他们所提出的“德”理解为“道德”了。记得在某个论坛上看到，有两个网友发生争执。一个网友说，道德是儒家倡导的，另一个网友就回复：如果儒家提倡道德，那么道家又提倡什么？
哪家倡导道德，我不置评，但我觉得，提出道德这个概念的，无疑是《道德经》。
所谓道德，就是以“道”为参照系的德。《道德经》不遗余力地先阐述“道”，然后才阐述“德”，目的就是为了把“道”这个参照系在无法说清的情况下，尽可能说得清楚一点，以此作为“德”的前提和基础。那么“道”这个参照系有什么特征呢？其最主要的特征就是，对万事万物“不仁”，换句话说，一视同仁，绝对公平。“礼”是以牺牲平等为代价换来的秩序与和谐。由于不平等，所以会导致怨恨和不满，怎么办呢？那就用“乐”来排泄怨气，舒缓心情，制造欢乐。所以，礼和乐一定是配套的。这一点，周公早就想到了。而“道”体现的是绝对平等，绝对公平。周公、孔孟、墨子心中大同世界的样子是充满爱，而老子心中大同世界的样子是充满公平，爱是不爱，不爱是爱，爱不爱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不能吃亏。
老子心目中的“德”，就是铁面无私、谁都占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的“德”。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么其他什么都不用去做了，越无为反而越有为。这是真正的德，是为“道德”——符合天道之德。在老子所提出的参照系里，不仅包含全人类，甚至连其他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的万事万物都被无差别地纳入其中。
老子所提出的道德，显然基于一种“上帝视角”，帮上天说话。这个参照系应该是非常令紫微宫里的天帝满意的，然而却未必能让地上“紫禁城”里的“人帝”满意，虽然“紫禁城”是紫微宫的山寨版，这些“人帝”也自称是天帝之子。那么“人帝”最喜欢谁？喜欢商鞅，喜欢韩非子。
以韩非子为代表的法家所提出的“法”，从某种意义来讲，也可以理解为“德”，关键还是在于参照系。韩非子给出的参照系是什么呢？随便，只要大王喜欢啥就是啥，这就叫“王法”，也可以粗糙地理解成“王德”。
当然，法和德既具有共同点，也存在很大差别。我们来看一下法字：
法古字写作“灋”，最早见于西周金文。字形由“氵（水）”“廌[zhì]”“去”三部分组成，“水”代表执法要公平公正、不偏不倚，要像水面一样平；“廌”就是獬豸，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刚正不阿。
所以，法和德一样，核心也是平等公平。而从上图也可以看出，在表达字义的各部件里，法比德多了一个“去”——去除邪恶，去除罪恶。所以，法包含了强制手段，这就是法跟德的区别。而在其他方面两者都是一致的。所以我说道德是法律的根源（在一般情况下，德是法的根源，而在理想情况下道德成为根源）。我们无比智慧的老祖宗早就把这一点说清楚了。
所以，把王德收紧一点，就变成了王法。而君王们自有王道，并且会通过王法把王道说成天道，于是在这种语境下，“王德”也就变成了“道德”。但这种伪道德毕竟不是真正的道德，老百姓们置身其中，慢慢地感觉深受其害。于是，一些勇敢的人们站出来反抗，并把那些捍卫所谓道德的人称为“卫道士”。其实道德本来是没有错的，如果道德伤害了一个社会，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道德是假冒的，要么这个社会是假冒的。
总结一下。德代表一种公正的秩序，但这个公正是针对某一个参照系而言的，是一种相对的公正。比如在这个参照系里，如果你挨了打却并不觉得吃亏，反而觉得赚了，那么打你这种行为就是德的体现，你应该在左屁股挨完打之后，赶紧把右屁股也凑过去，以保持平衡，实现双赢（赢两次）。
然而，只要我们提到道德，那么就一定是以天道作为参考系的。因为道法自然，所以道德也可以理解为自然之德。关于什么是自然，大家可以细品。领悟力强的，自然可以品出一个新天地。
严格来讲，道德一定是属于全人类的，因为天道不会区分任何国家、任何民族，不会区分高低贵贱、发达落后。当我们提到道德的时候，一定意味着这是一个普世的概念，具有普世的价值观。任何带有偏激狭隘的所谓道德，都不是真正的道德。所以，在谈论道德之前，一定要掂量一下，我们究竟有没有资格说出这些话。
也一定要分清“德”与“道德”的区别。对于“德”，任何人都可以高谈阔论，因为总能找到那么一个参照系，使谈论的东西能够摆“正”，歪歪得正嘛。然而，对于道德而言，参照系只有唯一的一个。只有进入这个唯一的参照系再来谈论道德，上天才不会发笑，才不会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