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认为，字节跳动是最有希望超越BAT的互联网公司。不为别的，只因为张一鸣是当今互联网公司掌门人中，最具编程功底的程序员。互联网公司，尤其是做ToC产品/平台的公司，非程序员出身的创始人少得可怜。因为没有至少几百万行以上的代码量，你根本不会真正明白什么叫迭代，什么叫去耦，什么叫动态绑定，什么叫控制反转；你去设计架构，最多只能画到功能框图就over了；你听别人讲中台，觉得神乎其神，殊不知这只不过是吃饭呼吸的本能而已。
还是黑格尔的那句话：“对于同一句格言，出自饱经风霜的老年人之口与出自缺乏阅历的青少年之口，其内涵是不同的。”对于同一个业务，在一个饱经风霜的程序员眼里与在一个没有代码积累的理论派眼里，其内涵与前景是完全不同的。只有实打实地编过大量程序，才能洞悉业务本质，才能真正尊重技术人才，才能明白光鲜外表下掩藏的那些深坑，才能领略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才能制定别人不敢想像的战略。
而张一鸣那扎实的编程功底，务实的态度，理性的思维，自律的精神，是其他公司创始人所不具备的。所以字节跳动的成功，顺理成章。
然而，“祝福与诅咒可以同出一处”。不，祝福与诅咒必然同出一处。我在《割裂的技术》中讲过，真正的技术，是不应当与人文等学科割裂开的。互联网产品不应该只有技术，更要有哲学与文化的支撑，那是产品的灵魂。互联网的前20年，处于马斯洛需求模型的“社会需要”层，技术占主导。往后将上升到“尊重需要”，技术是基础，但产品哲学文化的比例将显著提升，人文关怀将更为重要。我在《字节跳动的社交之痛》中曾不客气地指出，字节跳动的产品缺乏哲学层面的思考，流于浅表。我也在《出圈》中建议过，有条件的话，张一鸣应当取一个凶悍霸道的老婆，这样他能很快成为一个哲学家。什么，开玩笑？我长这么帅，像是个开玩笑的人吗？
张一鸣绝顶聪明，一开始就明白社交是ToC业务的制高点，所以，这么多互联网公司，就他一家公司不在AT中间选边站。选腾讯？那是未来的死敌！选阿里？社交领域扶不起的阿斗，谁帮谁还两说呢。不选边站，不是固执，不是自大，而是野心！
然而，很多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自己以前憎恶的模样。张一鸣，你是故意的吗？说好的做社交，走着走着却不知不觉走到了社交的对立面。技术是个好东西，算法也非常美妙。我从14岁自学Apple II的BASIC开始，就一直痴迷于计算机，我也想用软件改变世界。但是，我并不认为机器会取代人，也并不认为机器包揽人类事务是件好事，更不赞成以改变生活之名，行控制思想之实。字节跳动尝到了“算法推荐”的甜头后，将“算法推荐”抬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算法”俨然成了灵丹妙药与救世主，一切交给“算法”来搞定。当然，腾讯的不做为，甚至相当眼馋抖音的成功，也成了“算法推荐”的正反馈，进一步刺激了“算法推荐”的神经，推动抖音更有信心地走出国门。
字节跳动与腾讯都被“算法推荐”的光芒闪得分不清敌我了。“算法推荐”与“社交推荐”是一对死对头。“算法推荐”代表机器（控制机器的那一小撮人）的利益，“社交推荐”代表人类（普罗大众）自身的利益。强化“算法推荐”，就得贡献隐私，听任算法的催眠与摆布，在那一声声带着哮喘的音浪中，放弃时间，放弃思考，放弃朋友；而强化“社交推荐”，就得通过多学习勤思考来提升自身价值，从而给他人带去价值，实现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与相互帮助。字节跳动在享受“算法推荐”带来的极大利益之时，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初衷是要做出像微信那样的产品，成就社交霸业，反而祭出利器去砸社交的场子。而腾讯也似乎忘了自己的主业是社交，面对刺向社交的利刃，反而递上磨刀石：“刀磨快点。”双方都在做着成就对方的事情。
抖音出海遇到重挫，原因是多方面的。有人使坏，有人霸凌，这些都显而易见。从民族情怀来说，我当然希望抖音出海成功。不但可以为国争光，还顺便能让歪国人们沉浸在算法制造的快感中无法自拔，拉低他们的智商，实现我国科技的弯道超车，善莫大焉。然而，老外们毕竟不是善茬，白吸了那么多雾霾白讲了那么多中文又吃够了闭门羹的小扎同学开始黑化了，加上又遇到一个荤素不吃油盐不进不按常理出牌的特不靠谱，没来由都可以给你定个“莫须有”或“怀璧其罪”，更何况“算法推荐”确实有着如刚才所述的问题。抖音这回的确麻烦大了。
撇开别人的问题，字节跳动在国际化问题上还是冒进了一点。中国企业出海，无论在文化、法律还是政治层面，都有着极大的阻碍。字节跳动应当审视自己在当今国际大漩涡中的位置与风险，谋定而后动。如果我是张一鸣，我会优先稳固国内市场，毕竟友商“快手”也非等闲之辈，腾讯更不用说，还有其他对手。国内的基本盘都不稳固，在这种情况下，押宝海外市场风险极大。如果做到像腾讯这样的地步，那海外随便怎么折腾都没事。
窃以为，抖音的终极救赎，应当在算法与人性之间找到平衡点，让算法为人类服务，而不是控制人类。回归人性，回归初心，回归当初的定位，回归科技向善的价值观。
张一鸣，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