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如果从秦始皇嬴政口里说出，谁都不会觉得奇怪。然而，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说这番话的，居然是圣人孔子。这恐怕是孔子所说过的最受争议的一句话了。
按照正常的解读，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可以让老百姓按我们的意图去做，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显然，这是一种愚民思想，近代人们大多对其采取批评的态度，包括范文澜、冯友兰等大儒。也有学者认为批评孔子的人是误解了孔子，没有从整体上把握孔子，见树不见林。
因为古汉语基本上没有标点符号，所以也有人认为上面的断句是错误的，正确的断句应当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如果老百姓认可，那么就顺着我们的政策行事；而如果老百姓不认可，那就去教化他们（也可以有另外的解读）。再结合孔子“有教无类”的主张，似乎这种解读更贴合孔子的本意，也避免了儒家思想遭受攻击。
然而如果我们再仔细想一想，这个论点更是经不起推敲。一是其中隐含的思想是“我们的政策是绝对正确的，老百姓没有质疑和否决的权力”；二是似乎表明只要对老百姓进行教育，就万事大吉了，那么老百姓如果学不会该怎么办，不想学又该怎么办？所以，潜台词就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喽！儒家主张的是仁政，如此做法，还跟仁政沾边吗？我觉得倒更像是法家的主张。我们来想象一下如下场景：口吃的韩非子结结巴巴地跟赵盘，哦不，是嬴政，说：“大……大王，民……民若可，则……则使由之；若……若不可，则……则使知之。”嬴政一听：“Emm，甚好。老百姓要是答应，那就让他们干活去；要是不答应，那就让他们知道寡人的厉害！”于是“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还有其他多种解读，不一而足。依我之见，所有这些解读都是错误的。其实，我们不必在乎孔子的本意是什么。孔子当时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孔子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是否在理，能否以此作为施政理念以及指导人们的行为？
那些错误解读的关键就在于没能明白“知”的真正含义。所有人都把“知”理解成知识、知道或者教育、教化，导致了所有的解读都变得片面、错误。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对于“知行合一”的理解，在我看来，除了王阳明自己（他也可能只是模模糊糊地有这么个意识），没有人真正理解，什么是“知”，什么是“行”，什么叫“知行合一”（参见《知行的困惑》）。
在我看来，孔子这句话里面的“知”和王阳明所说的“知行合一”里面的“知”都是“良知”的意思。良知就是良心，就是道德。所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正解应该是：可以让老百姓顺从自己的内心自由行事，而不可以强行使用教化的方式灌输道德。这里面，“由”是顺从（内心）的意思，“知”是名词作动词用，意思是“（强行通过教化使其）变得有道德”。这么一来就非常nice了，跟我一贯坚持的道德主张完全吻合。孔子用一句非常简洁的话，概括了我的那些洋洋洒洒啰里吧嗦的废话，实在是高竿！
但这么一来，很多人就会有疑问了：孔子不是主张有教无类，大力推行全民教育吗，怎么反而变成否定教化了？那得看是哪个层面的教育了。窃以为，对于任何“术”层面知识的掌握和领会，都可以通过教化的方式来促进，然而，一旦上升到“道”的层面，教化的手段就无能为力了。“道”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作为祖师爷的老子都尚且如此谦虚，又有谁能有这么大的自信把“道”说清楚呢？道德是天道在人心的刻画，是人顺应天道的一种感觉，只能说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大概，根本无法百分百清楚表述。谁要是把道德像法律条文那样细化，谁就是骗子或糊涂蛋。后世的宋明理学陷入泥沼，就是个明证。孔子所推行的教育，应该是指“术”层面的教育，而非道德。
提升道德，不能依靠直接灌输道德，而应该开启民智，增强人们的理性思考能力，以便提升社会群体的整体心智，从而“计算”出趋于正确的道德。孔子所主张的全民教育，目的就是为了让老百姓的心智变得成熟而理性，如此一来，道德就水到渠成了。只要遵循“使由之”的原则，慢慢地，人们就会变得“知之”，风清气朗；而倘若强行“使知之”，那么人们就会失去“由之”的环境，违背了“道法自然”的原则，反而会陷入道德沦丧的险境。
如果大家足够细心，就能体会到儒家学说里面所有的“君子”，都是对君王的希冀和期待。比如孔子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大王啊，您可是万民的主宰，时代的掌舵人，您身处的可不是普通人的认知高度，而是道的境界，所以您一定要做一个有道德的仁君！”孔子周游列国，增长见识，广收门徒，宣扬学说，根本目的就是为了依靠自己和弟子们的道德力量去感化甚至倒逼君王们，让他们变得更有道德。这才是仁政的核心理念。如果说孔子的本意确实是不让老百姓知道为什么，那么也必定有一个前提条件——君王要具备足够的仁德。
但拥有无上权力的君王很难成为君子。大部分人都无法成为君子，不过人人都可以变得有道德。君子是天生的，不是后天培养的。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也永远无法把一个不具备君子潜质的人培养为君子。但道德不同。对于那些装睡的人，你大喊一声“着火了”或者“发钱了”，保准他们会立马醒过来。再恶的小人，在一个文明的社会，也可以表现得很有道德。君子代表的是品德，而我已经阐述过，品德和道德是两码事（参见《品德与道德》）。孔子并没有打算通过教化的方式来提升社会道德，他只打算死马当活马医，通过教化的方式让君王变得有道德一点。要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在我看来，道德上的教化，本质上都等同于道德绑架。对老百姓进行道德绑架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对君王进行道德绑架，不就相当于迫使他们让利于民了？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么看来，孔子的手段确实比较高明。
儒学不光是显学，而且是历朝历代的正统显学，所以可以肯定，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历代君王御批的。即便君王没有多少文化，会看走眼，但底下豢养的那么多御用文人可不是吃干饭的，绝不会放过学说里面的任何一条“漏网之鱼”。我说过，诸子百家的学说都是说给君王听的，而不是普通百姓。小老百姓会怎么想，那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一定要让君王们点头。所以，以我们平头百姓的眼光去看待诸子学说，怎么可能会没有糟粕？帝王们的所思所想要是都跟平头百姓一样，那还叫帝王？基于上述考虑，说不定孔子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本来就是语带双关。要在君王的眼皮底下“走私”，其难度不亚于上天入地。一个学说里要是能有那么一两句真正做到既迎合圣意又让老百姓受益的真理，那就不得了了。我觉得，孔子的这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才是儒家学说真正的精髓。在君王看来，这句话所要表达的就是人们通常所理解的意思，所以不做删改，御笔一挥——准奏，全力推行！当然，在老百姓看来，这是害苦了自己，是一种糟粕。然而精华往往包裹在糟粕之中，孔子正是借用这种方式，瞒天过海，借着“糟粕”让真理得以传播，因为他明白，总有一天会有人解读出其真正含义。
其实这句话真正要表达的，无非还是“道法自然”，只是运用了文字方面的技巧，瞒天过海，让君王们以为这对自己有利。不过这一招有点用力过猛，非但把君王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整个阶级给唬住了，两千多年来，连老百姓对其含义也是含混不清，可谓是“寄意寒星荃不察”。孔子是老子的学生，儒家本质上是对道家的继承。《道德经》的文眼就是“道法自然”，脱离了这一点，就违背了道家的根本原则，也意味着违背了天道。但是老子不肯入世，而孔子希望积极入世，所以他只好把继承来的道家学说披上了很多外衣，就好像我们现在写PPT给投资人看，一定要能唬人，否则没人理睬。但孔子也知道，再怎么隐晦，也一定不能忘了把“道法自然”的意思表达出来，否则，恩师老子在天上也会责怪自己的。所以，孔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在他的语录里塞了这么一句精心设计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改头换面之后的“道法自然”。
孔子是聪明的，明白了老子的精髓。但孔子的徒子徒孙们就没有孔子聪明了，读不出孔子的真正用意，在有些地方误会了孔子，也把事情搞复杂了。
延伸阅读：
道法自然
知行的困惑
道德的赏与罚
品德与道德
诸子百家新解·理解的误区
诸子百家新解·错乱的阅读对象
诸子百家新解·儒学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