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的事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人们离不开故事。如果把人比作鱼，那么故事就是水。哪一天要是一道法令下来——任何人都不准讲故事，我估计人类就会灭绝了。

故事是文化的主干。什么叫文化？就是吹牛皮，出洋相。吹牛皮是主食，出洋相是辅菜。吹牛皮是逗哏，出洋相是捧哏。吹牛皮是基础，出洋相是升华。有的牛皮没吹破，台上台下一片欢乐，积攒下来就成了文化；有的牛皮吹破了，就变成了出洋相，但同样是文化的重要组成。而不讲故事又怎么能吹牛皮？为什么聚集到村口坐在小板凳上的村民们聊起王寡妇的事儿总喜欢添油加醋？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对明星们的八卦新闻津津乐道？为什么人们明知神话跟鬼话差不了多少却没有任何人斥责它们为谣言？为什么人们老是把对手敌人描绘得邪恶无比不堪一击？一句话，人们需要生动精彩的故事。而所谓的文化输出，不就是不断地讲故事，跟做广告差不多？谁的广告做得好，谁的产品就畅销。谁的故事讲得好，谁把文化来主导。

故事是宗教的血肉。想想看世界上哪个宗教不是在讲故事？《圣经》从头到尾不就是洋洋洒洒的一部《故事会》？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神说要有白天黑夜，于是就有了白天黑夜；神说要有空气，于是就有了空气；Blah blah blah……佛经就是佛在讲故事——须菩提啊，你听我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而老子不喜欢讲故事，所以老子并没有创立道教，多亏了几百年之后的张道陵，结合民间神话传说，帮老子讲故事才创立了道教。再说了，我之前就论证过，文化的根源是信仰，是宗教。宗教是文化的“祖宗”，如果祖宗不会讲故事，子孙后代们又如何学得会呢？

故事是经济的保证。经济的本质与核心是什么？是信任，是信心。金钱最重要的作用是什么？不是让你活得更好，而是解决了陌生人之间缺乏信任的问题。人类社会不是一个小家庭或一个小部落，而是由几十亿人组成的超大群体。想想看，几十亿人啊，想要让这几十亿人保持充足的信心、昂扬的斗志以及亲密无间的合作，不靠故事，那你告诉我靠什么？为什么战争连绵不断，敌意永不消退，鸿沟千载难填？因为故事讲得不够好，因为故事的版本不一致，因为讲一套做一套。鸡讲的故事，鸭听不明白；鸭讲的故事，鸡也听不明白。

故事是历史的展现。你以为历史都是真的？你以为正史就真的一定很“正”，野史就真的一定很“野”？你以为忠臣就一定是忠臣，奸臣就一定是奸臣？真实的历史，是一团迷雾，孰忠孰奸孰是孰非我们可能永远无法澄清。历史更是一部超大型的《故事会》，我们辨不清真假，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去学习历史。读史最关键是为了明智，是要从纷纷扰扰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不要一错再错。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如果从真实的历史中总结出错误的经验教训，那还不如从虚假的历史中总结出正确的经验教训。所以不必太纠结于历史的真假，重要的是以史为鉴，通过熟读一个个历史“故事”来提高自己的思辨能力。

故事是军事的武器。兵以诈立，兵行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在军事上，比有形的武器更重要的是无形的谋略，谋略才是最顶级的武器。谋略就是要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一会儿讲真故事，一会儿讲假故事，真真假假，谁能让对手雾里看花，谁就胜出。你讲“合纵”的故事，我就讲“连横”的故事，看谁厉害。所有兵法，所有计谋，归根结底一个字——骗。谁讲故事的水平越高，谁的骗术就越高明，谁的胜算就越大。有人可能会说，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讲武德，光明正大一点不行吗？别傻了，有“武”就不会有“德”！武德？呵呵。

故事是政治的帮手。政治，无非就是以上诸方面的大杂烩，所有的政治家或政客都是/都必须是讲故事的高手。丘吉尔说过，一个政治家要拥有狮子的勇猛和狐狸的狡猾。狮子空有实力，却不会讲故事。只有把善于讲故事的狐狸请来，两者相结合，才能成为一个合格乃至伟大的政治家。光有狮子的勇猛而不会讲故事不懂谋略，那只能逞匹夫之勇；而只会讲故事，像狐狸一样狡猾，却没有狮子的勇猛，那也只不过是个见风使舵的政客而已。人类的故事太多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应当内圣外王，既要迎合人们喜欢讲故事听故事的心理，又不能一味迎合，所以还要凭自己的实力与勇气，在潜移默化中把世界拉回到“求真”“守正”的正轨。或许，这需要另一维度的、更高超的讲故事能力。

同文科生相比，理科生的讲故事能力要偏差些，这也是由专业、职业所决定的。文科生关注的是文学、文化、社会，前面已经说过了，这些的关键都是故事。而理科生面对的是科学，科学不能讲故事，面对科学，你要是还讲故事，就会考零蛋。所以，谁都不要看不起谁，术业有专攻而已。

正如前面所说的狮子和狐狸，在一个充满竞争或斗争的社会，文理相结合才能真正混得好（注意用词哦，是“混”）。如果在实力上做不到，那么至少要有这个意识，把观念调整到这条道上。尤其在高科技行业，很多出类拔萃的人正是因为做到了这一点。

放眼当今世界，理科生当中最会讲故事的恐怕非马斯克莫属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能当上首富？人家不光是个技术天才，同时也是通过讲故事来翻云覆雨的高手。不过其实我们国内比马斯克会讲故事的大有人在，比如马斯克一旦跟国内的某些大佬同台对聊的话，就很容易被打出“理工直男”的原形。看来在美帝，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啊。我终于知道美帝为什么要封锁我们的原因了，他们是害怕，他们真的害怕。就凭他们三脚猫的讲故事能力，能不露怯？

只要故事讲得好，没有墙脚挖不了；只要故事讲得好，没有对手搞不了；只要故事讲得好，没有韭菜割不了……

从混世的角度来说，从小最应该培养的是讲故事的能力。我们看到，混得好的一般讲故事能力都不差。个人建议小学高年级之前，在语文和数学之间，着重锻炼语文能力。因为讲故事注重的是积累，跟个人天赋没有太大关系，天下文章一大抄，只要见多识广，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讲故事的高手。而数学则不然，恕我直言，数学是要靠天赋的，天赋不够，努力来凑是没用的。另外，如果你有数学天赋，那么晚一点开发，问题并不大。不像语文，开发晚了可能后面就来不及弥补了，或者事倍功半。

如果你想要讲道理，那么尽可能把道理融进故事，这样效果会好一些。为什么人们喜欢听故事，而不喜欢听道理？这主要还是因为干巴巴的道理不能给人足够的感觉/感受，而故事则能强化人们的感觉/感受。每个人最终关注的都是利益，好的感受不仅能促进人们对道理的理解，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而且本身就是价值的体现。

故事可以很长，长到形成一部煌煌巨著；也可以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故事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虚构的。故事可以是善意的，也可以是恶意的。故事可以催人奋进，也可以令人沮丧。

就真实性而言，大部分故事是虚构的，包括很多言之凿凿、令人深信不疑的“事实”。真实的故事干巴巴的，既无聊又无趣，像一个老实人，不仅不受人待见，还可能伤人，就像《围城》里所说的，“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虚假的故事外表靓丽，嘴巴甜蜜，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再不济，虚假的故事讲一千遍，就成了真实的故事。广告运用的就是这个原理。没有人能抵挡得了广告，如果有，那就是广告还做得不够好。所以越是文明的国家，广告法越严厉，越是野蛮的国家，广告法越宽松。

但广告法也就只能管一管广告而已，因为广告涉及到直接的经济利益；而绝大多数虚构的故事，没有任何法律能管得了，也没有任何人想要去管束它们。因为人类本身就是靠想象而存活于世的，失去了想象，限制了想象，没有了故事，一切秩序都将土崩瓦解，人类社会将不复存在。人们可以放弃真实，抛弃真相，但不可能抛弃想象，放弃虚假。所以追求真相拥抱真相的人总是那么稀少，总是那么不受待见。讲故事，重点不是真实的故事，而是那些云山雾罩雾里看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故事。会讲故事的人，都是善于拿捏真假的高手。

但我的文章不会讲故事。一是因为我觉得故事会破坏我对本质的挖掘，干扰我对真相的追求。我最喜欢看那些能够一针见血直抵本质的文章，譬如《道德经》。二是因为善于讲故事的人太多了，我没有他们讲得好。三是因为即便不讲故事，我都有写不完的话题了，要是再讲故事的话，恐怕八辈子都写不完。我还有我的事业，我还要陪伴我的家人，我还要培养我的宝宝……哦，对了，我还要钓鱼。

不过，我还是会偷偷锻炼讲故事的能力。我会偷偷地去重读那些名著，偷偷学习大师们的叙事笔力；我会偷偷地去听那些演讲高手们的侃侃之谈，偷偷学习他们煽情的技巧；我会偷偷地关注国内外的时事以及身边的人情世故，偷偷积累故事的素材。

毕竟，我们都活在故事里，讲着故事听着故事，做着故事里的事。


参考阅读：
信仰——文化的根源
真相与假象
不讲道理
给我感觉
闲话金钱·信任问题
互联网拐点——真幻价值的迷惘与演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