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可分为有神教和无神教。什么,居然还有无神论的宗教?没错。以犹太教为根源的西方宗教都是有神教,东方的儒道二教可视为无神教,而“东西结合”的佛教,似乎又介于有神和无神之间。
关于对神的分析以及对有神无神的理解,请参阅本系列的其他文章,本文一笔带过,不做赘述。
有神教原先可分为多神教和一神教,然而,多神教败给一神教是历史的必然。多神教是宗教萌芽阶段的产物。法力不太高强、有着诸多缺点、半人半神甚至人性乃至兽性远大于神性的的众神满天飞,不光把天界搞得乌烟瘴气一团糟,也把底下的吃瓜凡人搞得眼花缭乱无所适从。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们逐渐抛弃了多神教,转而皈依一神教。当然,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一部分人,“子不语怪力乱神”,不信鬼神,只信天道天理,所以他们所信奉的宗教里没有神的概念。其实,真正做到“无神”是不可能的,道是无神却有神,只能说没有明显神格化的神的概念。所有的无神教里其实都住着一位神,比如道教里住着“天道”这位神,儒教里住着“天理”这位神。按照我的理解,后世的道教搞出那么多神仙,其实是对原教旨的曲解,不是对道家思想的改进,反而是一种退步。老子所提出的道家思想属于出道即巅峰,可以说瞬间秒杀当时(乃至以后)全世界的一切宗教。你可以说道家思想不属于宗教,也可以说它属于顶级形态的宗教。然而后人为其加上那么多神仙之后,反而使其从顶级形态退回到了初级阶段。道教作为华夏最正宗的本土宗教,反而到后来越来越衰弱,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这是无神/一神退化到多神的必然结果。很多时候,多并不意味着好。Less is more, less is better。
时至今日,落后的多神教已没有讨论的必要了,而所有的一神教,本质上都有着一位共同的神,只是名字不同而已,比如有叫雅赫维(正式名称是JHWH,出于敬畏,只记辅音不记元音)的,有叫耶和华(在原先辅音缩写JHWH的基础上补充了元音)的,还有叫安拉(改名啦)的。
除了共同的神,这些宗教里其实还有着一个共同的概念,那就是——弥勒。
一提到弥勒,相信每个人脑子里马上会浮现出那个笑口常开、大肚能容的弥勒佛。弥勒是佛教里的未来佛,跟别的宗教又有什么关系?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其实弥勒还有别的称呼,比如“弥赛亚”,比如“密特拉”,其中“弥赛亚”是全世界最熟悉的名字,这个名称是希伯来语的叫法,翻译成拉丁语就是“基督”。
弥勒其实是弥赛亚“西学东渐”后的叫法。我们知道弥勒的名字是佛教提出的,而佛教是古印度婆罗门出身的释迦牟尼创立的。婆罗门是印度的最高种姓,属于从大高加索山脉过来的雅利安人的一个分支,而创立犹太教的犹太人以及创立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也都是雅利安人的分支,这些人其实都同根同祖,有着相似的文化,也有着相似的宗教起源。(也有不少学者认为释迦族不属于雅利安人,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无论如何,佛教都跟印度教/婆罗门教有着较大渊源。)
“弥赛亚”的称呼是从“密特拉”演变过来的。密特拉教是一个原始的宗教,里面的最高神叫密特拉,其本意是“契约”。跟我们的祖先一样,古希伯来人一开始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君主身上。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从古至今,全世界的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老大德才兼备,带着他们走上康庄大道,迈向幸福的天堂。古希伯来人把他们的老大称为“弥赛亚”,意为“受膏者”,因为他们在受封时要在头上敷膏油。然而,惨痛的历史结果表明,这些“弥赛亚”非但没能带领族人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反而使他们陷入越来越深的危机,最后国破家亡。痛定思痛的古希伯来人觉得以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他们曾经如此信赖的君主救不了他们,只有未来的救世主才能拯救他们脱离苦海,于是他们把“弥赛亚”这一最尊贵的头衔献给了他们心中的救世主。
犹太人(也就是希伯来人)坚信,虽然他们从未见过救世主,但只要他们足够虔诚,他们的救世主就一定会在未来某一天拯救他们。同时,他们把之前的密特拉教改造成了犹太教,把他们的战神雅赫维推上了最高神的尊位,而为了表达他们对雅赫维的虔诚,他们放弃了对其他一切神的崇拜。于是他们信奉的宗教变成了一神教。
“雅赫维”在基督教里称为“耶和华”,是无所不能的创世神/上帝的名字。那么弥赛亚跟神又是什么关系?
我觉得可以这么理解。“神”的概念侧重于能力和职位,而“弥赛亚”或者说“救世主”的概念则侧重于一种职责。理论上讲,神是万能的,既创造了宇宙万物,又统御着全宇宙。而救世主是下凡来救世、拯救人群的那个“人”,祂可以是上帝本尊,也可以是上帝的分身,也可以是上帝的阿凡达(化身),也可以是上帝指派的其他“人”,这完全取决于上帝祂老人家的心情,我们凡夫俗子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把神和救世主的概念分开,是一种“权责分离”思想的体现,符合现代企业管理精神。董事长和总经理可以是同一个人,也可以是不同的人,这取决于业务的开展情况和董事会的意见。
所以,该称呼神的场合,我们就称呼“神”或“上帝”或“上天”;该称呼救世主的场合,我们就称呼“弥赛亚”或“基督”或“弥勒”。不用去理会两者之间的关系,就让上帝的归上帝,让凡人的归凡人吧。
释迦牟尼(乔达摩·悉达多)作为雅利安人的后裔(姑且这么认为吧,上面说过,是不是不要紧),也有着他心中的“弥赛亚”。或许,他所属的整个释迦族都有着共同的弥赛亚,而这个弥赛亚在古印度语里就变成了“弥勒”。在古希伯来人的眼里,救世主(弥赛亚,基督)是未来才会出现的;同样,在释迦族人的眼里,救世主(弥勒)也是在未来才会出现的,所以弥勒是未来佛,这是释迦牟尼在《法灭尽经》里所特意指明的。
虽然每个宗教里都有其自己的“弥勒”,但“弥勒”在各宗教里面所占的比重和扮演的角色又不尽相同。犹太教里,最重要的是上帝,人们直接与上帝签订契约,即《旧约》。这或许说明在犹太人的潜意识里,弥赛亚就是上帝本人,所以他们不认可耶稣是基督,他们排斥基督教。其实耶稣也没说自己是基督,但认为他是基督的人多了,也便成了基督,成了“道成肉身”的救世主。既然基督已现身了,那我们就直接跟基督签订补充条约好了,这便是《新约》。伊斯兰教其实跟基督教是差不多的,但他们跟犹太人一样,同样不承认耶稣是基督。补充条约还是要签的,但不要跟耶稣去签,他没那个资格,我们的穆罕默德才是唯一且最后的授权代表。
而佛教认为,弥勒会出现在将来,但当前不会现身。按释迦牟尼的说法,弥勒会在三千年后降临人间,到那个时候,优昙婆罗花会盛开,弥勒会下凡普及祂的佛法,将人们从末法时代解救出来。但问题是该如何度过“前弥勒时代”的这三千年呢?这正是释迦牟尼所苦苦思索的。释迦牟尼找到的办法是尽可能降低人们的欲望,欲望少了,罪孽也就少了。其实如果《法灭尽经》能真实反映释迦牟尼的想法,那就意味着释迦牟尼认为他找到的也只是个权宜之计,帮助人们度过这难熬的三千年,之后就交给弥勒处理了,他相信弥勒如来能找到比释迦如来更好的办法。
综上,倘若按照弥勒出现的时间来排列顺序,那么基督教最靠前(公元前就出现了,但并未成功拯救,等待下次降临),佛教次之(佛历3000年之后),犹太教排最后吧(只是坚信会现身,但时间未定)。
那么,弥勒的形象到底是怎么样的?在各个宗教里也不尽相同。
对于犹太教,大家简单粗暴地把弥勒理解为上帝本尊就可以了。毕竟,救世主从未现世,让上帝这个创世主同时拥有救世主的头衔,想必祂老人家不会介意的。
弥勒在基督教里就是耶稣的形象,帅气、慈祥、年轻,相信大家都见过。耶稣是爱的化身,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跟孔子挺像的。但耶稣的爱同时又是平等之爱,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他又跟墨子比较相似。我们中国人对西方人多多少少有点脸盲,如果要将耶稣的形象“本地化”的话,可以是孔墨的结合。
用爱来解决这个世界的矛盾,其实是全世界人民的共同梦想。为什么说是梦想呢?我觉得把爱作为解决矛盾的根本途径,有点因果倒置了。爱可以是一种手段,也可以是一种结果,但更多的时候爱是一种结果。你身上有吸引我的地方,所以我爱你,而不是说,为了达成一个特定的目标,我必须要爱你。
所以,世界充满爱,是大同社会的标志,是全人类共同努力的目标,但这不是实现大同社会的手段。不能把结果当成手段。
任何宗教,都在努力向人间播撒爱的种子(道家的“不爱”其实更是一种大爱),但光有爱是远远不够的。大乘佛教主张慈爱,小乘佛教则更多主张智慧。释迦牟尼创立的是小乘佛教,更多关注的是欲望和智慧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和道家很相似。释迦牟尼也意识到了,这个世界错综复杂,孤立地考虑欲望、智慧与爱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所以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弥勒身上,他相信他的接班人弥勒最终有一天会找到终极的解决方案。而他自己的任务,是尽可能控制住人们日益膨胀的欲望,让世界在弥勒时代到来之前不至于被人们的欲望撑爆。
看看现如今的僧门道院,就知道佛祖的担心并非多余了。
佛教对于弥勒形象的描绘比其他宗教要更准确,这反映了佛教确实是一门很有智慧的宗教。佛教里,弥勒佛的主要特征就是——大肚能容,笑口常开。不过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我们现在常见的胖嘟嘟乐呵呵的弥勒佛形象,其原型是布袋和尚(据说是弥勒转世),大概是这种形象最能直观地反映弥勒的理论主张与性格特点。如果想要看到庄严版的弥勒佛,那么不妨去瞻仰一下乐山大佛,全称为“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这座中国最大的摩崖石刻大佛,是按照唐代的弥勒佛形象设计建造的。据说武则天坚信她就是弥勒转世。
通常,我们对于弥勒佛的理解是: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照我说,这种理解过于狭隘了。如果仅仅局限于容难容之事、笑可笑之人,那么作为一种个人修养的榜样是可以的,但真要肩负起释迦如来未竟之事业,总感觉缺了那么点意思。我觉得上面那句话可以改为:大度能融,融天下难融之事;笑口常乐,乐天下快乐之人。
“肚”改成“度”,可使之兼备“度量”“普度”“思索”之意。弥勒的职责是继释迦如来之后普度众生,其救世之道肯定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仅凭大肚就能救世?救世可没有吃龙虾喝啤酒然后长个啤酒肚那么简单。此外,“容”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仅靠“包容”还无法解决根本利益的冲突,“容忍”更是不能没有底线,失去原则。而“融”则代表“融合”“消融”,不仅仅是简单的包容,更要在包容之后水乳交融,真正做到化敌为友,让隔膜和嫌隙如冰雪消融。
笑口常开,人人快乐,是弥勒时代的大同社会的标志,但所笑并非可笑之人。如果嘲笑那些“可笑”之人,那岂非与前面的“大肚能容”自相矛盾?究竟哪些人是可笑的呢?贫穷可笑吗,丑陋可笑吗,残缺可笑吗?即便是那些充满罪恶的社会,那里的人尽干些男盗女娼之事,道德败坏,但真的是因为那里的人们生来就那么坏,那么可笑吗?所以,“可笑之人”的说法本身就很可笑,充满了狭隘的歧视,也看不到问题的本质。再说,嘲笑、嘲讽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得拿出切切实实的解决方案才行。化乱渊源才是弥勒的真本事,晦极生明才是弥勒的丰功伟绩。到那时,海晏河清,所到之处,人们笑口常乐,所笑皆是快乐之事,所乐皆是快乐之人。
这才叫“大度能融,笑口常乐”。
这才是弥勒,这才是辉煌的弥勒时代。
这尊佛教里的弥勒佛,才是天道的化身。
弥勒的称呼来源于“密特拉”,密特拉是契约。人类契约的最高级形态就是道德,所以弥勒是道德的化身,弥勒也可以理解为道德的另一个名字。人类的信仰,自古至今从未改变。
弥勒如来跟释迦如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那就是释迦如来主张出家修行,而弥勒如来则主张在红尘中修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释迦如来主张先苦后甜,抑制欲望可能会导致前期的一些痛苦,你得学会延迟满足,终有一天,你会得到极大的满足(突然觉得那些主张“延迟满足”的大佬,其实一点创新都没有,也不尊重版权,你们引用如来的观点是可以的,但好歹得注明出处啊);而弥勒如来则主张“笑口常开”,随时保持快乐的心情,及时快乐,没有今天的快乐,就没有明天的快乐。至于哪个更适用,那就见仁见智喽。
也许将来某一天,弥勒真的会降临到这个世界。这也就意味着,基督将重现人间。不过我觉得,弥赛亚的再次降临,可能会令犹太人悲喜交加。喜的是,他们日思夜盼的基督终于来临并拯救了他们;悲的是,拯救他们的基督并没有消灭他们的敌人,反而一视同仁地把爱撒向了全世界的各族人民。不过,也许是我多虑了,毕竟随着社会与科技的发展,两千年后的犹太民族,其思维方式可能发生了一定的改变。
是的,民族的弥勒就是世界的弥勒。一个只会照顾某个或者某些特定民族、拉偏架的弥勒,不会是真正的弥勒。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同一个God,同一个弥勒。
同一个民族!
笑口常开,有融乃大。
延伸阅读:
宗教漫谈·契约精神的呼唤
宗教漫谈·或隐或现的GOD
红尘中修行
延迟满足?醒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