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湖边拍到一首诗。
准确一点来说,拍的几张图按次序放在一起像一首诗描写的内容。这首诗是王绩的《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惟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王绩这首《野望》现在单看是一首颇为平淡的五言律诗,但放在唐代看,它是很前卫的作品。这首诗写于隋唐之际,那时候近体诗刚萌芽,讲究音律、平仄、对仗的律诗对初唐的人们来说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东西,当时还没有“律诗”这个名词。总之,从王绩这里,律诗慢慢起来了。
读这首诗需要知人论世,不然容易解错诗人的心意。
王绩出身于一个并不显达的官宦之家。他的少年时代是在隋朝度过,少年时被皇室元老杨素相中,经举孝廉高第,做了个秘书正字,但天生诗人的他做官做得不开心,不愿在名利场翻滚,于是称病,申请调到扬州。可刚到扬州没多久,隋炀帝就下扬州了,原本安静的扬州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名利战场。陷入漩涡的李绩,难以自安,于是开始只饮酒,不办公,最后又称病辞官,以乱世避祸者的姿态回到了老家绛州龙门,还感叹:“网罗在天,吾将安之?”
之后隋唐易代,大唐初建,急需妥善安置隋朝旧官,作为前朝旧臣,王绩被征,当了个门下省待诏。当唐官又如何呢?当弟弟王静问起工作是否顺利时,王绩答道:“唯有按时供给的三升好酒勉强让人留恋罢了。”时光荏苒,玄武门之变发生后,王绩不愿再当官,开始一生之中的第三次称病辞官,重返故乡,天天在家读《周易》《老子》《庄子》三部书,生活得像一位隐士。
王绩,字无功。“无功”一词出自《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他给自己写了墓志铭,其中一句说“有道与己,无功于时”。“绩”的意思是成绩、成就,而“无功”表示没有成绩,没有成就。名与字相映成趣,这是道家的趣味,王绩追求的是一种合乎大道的生活,而不去想如何在这个世界上建功立业。我喜欢这种想法,这不是说王绩完全超脱世俗、旷达安乐,而是他明白了,世界是混沌的,成事是艰难的,自己也没有必要强求,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也挺好。
王绩是幸运的,他能辞官回家是因为家底还不错,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有房有地,可以填饱肚子,自得其乐。在家乡的他是舒适自在的,他不再是隋朝的神仙童子,也不再是大唐的斗酒学士,他为自己取了个名为“东皋子”的号(等同于苏轼的“东坡居士”),守护着自己最后的精神家园。
《野望》这首诗就是他在家乡写的,有着隐逸之美。但这首诗却不是在写田园牧歌,而是在抒发人生的孤独,到底意难平。
“东皋薄暮望”,王绩在傍晚的时候登上东边的高坡,眺望远方,按照诗人传统,登高要咏怀,王绩咏的是“徙倚欲何依”。站在高处的王绩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我望遍四方,全世界都摆在我的眼前,可我为何还是徘徊着没有归宿呢?这是一种彷徨的呢喃。
从长安退到扬州,从扬州退回龙门,最后窝在家乡安静待着,但王绩到底还是对外面的世界有着“欲”,他不是不想出去,他属于儒家,心里念着的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也想兼济天下,但天下太混乱,因此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无可奈何得做了隐士。但到底是“士”啊,登东皋远眺的王绩还在期待并寻找着一条走向天下的出路。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这两句是王绩之所以感叹“徙倚欲何依”的原因,登高远眺的他,所见都是没有希望和生机的景色,萧瑟的秋光和深沉的暮色都不是他所期待的前景。
暮色当中,只见“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这里就有对比了,牧人驱赶着牛犊,猎人将猎到的飞禽挂在马鞍上,他们都做着自己的事,有着各自的归宿,可诗人呢,他能做些什么,又能到哪里去?登高望远,王绩没望见明媚,没望见出路,没望见知音,无依无靠,无始无终,怎么办?他只好独自唱起《采薇》之歌,遥想古代的高士。这便是尾联的“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殷周易代之际,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薇充饥,最后饿死山中,传说他们作有《采薇歌》。伯夷、叔齐无所依,王绩也如他们一样无所依,他看不见自己理想中的“道”,无所适从,生命中全是像秋色、落晖一样的孤独。
不知道站在湖边高处看日落的那个人,是不是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也会像王绩一样感叹“网罗在天,吾将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