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旧垒

旧垒 有山知雨
2025-10-22
1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王鼎钧在回忆录中写:“由条几垂直向上,紧贴着屋顶的内部,有一个燕巢。燕子利用屋顶的斜度,把春泥塑在纵横的椽间,春来秋去,在里面传宗接代。总有需要关门加锁的时候。所以,客厅的门框上面,门楣下面,预留一条五寸宽的空缝,供燕子出入,称为‘燕路’。每年春天第一件大事就是清理燕路,把防风避寒的材料取出来,不敢慢待来寻旧垒的远客。


王鼎钧笔下,燕巢筑于高堂,出入需一条特意清出的“燕路”;我们家倒没有这般郑重其事的讲究,却也为这对邻居存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老家堂屋的大门并非终日敞开,也有需要关门闭户的时刻。如今细想,燕子那时是如何自由出入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但我想,大概是门楣上方那扇积着薄尘的亮窗,总为它们虚位以待吧。燕巢就安在堂屋靠大门的角落。那是燕子夫妇衔来田间湿泥,和着草茎,一口一口垒起的“宫室”,形如一只拙朴的碗,坚实而温暖。


离家太久,关于燕巢的记忆已有些稀薄,但有一种担忧却始终清晰。我常担心,那么大一个窝毫无支撑地挂着,只要哪一次,有人将沉重的木大门“砰”地一声砸上,那整个燕巢,连同里面的生命,会不会应声震落?幸而,这从未发生。


暮春时节,最动听的不是什么丝竹管弦,而是那一窝雏燕的呢喃。细细碎碎,带着一股嗷嗷待哺的急切,从清晨唱到日暮。老燕夫妇化作两支黑色的箭矢,在屋宇与田垄间穿梭往返,风雨无阻。只要它们的身影在堂前一掠,窝里那几张粉红的小嘴便齐刷刷地探出来,“呷呷”地叫着,仿佛几朵瞬间绽放的、饥饿的花。


飞回来的燕子将虫食喂进其中一张嘴里,其余的小嘴便急了,“呷呷”的叫声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抗议。燕子父母来不及安抚这群焦急的孩子,这催促的声浪大概也让它们心焦,于是立刻转身,再次投身于风中,去觅更多的食物。那一刻,你会觉得,这屋檐下的方寸之地,才是整个春天最忙碌、最关键的所在。


我们这些孩子,就搬了小凳子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一看就是半天。我总在心里替它们着急,暗自计算着哪一只喂得多,哪一只喂得少,担忧燕子爸妈厚此薄彼,会饿着某个最瘦弱的孩子。尤其和姐姐一起看的时候,这种无声的担忧便多了一份重量。


当然,我们再好奇,也从不敢架梯子去窥探或触摸。村里有个默认的法则:燕巢若沾了人气,就会被燕子弃用,来年便再也不会回来。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燕子也带来些许甜蜜的烦恼。巢下那片地,总落着点点白迹。家里人从无半句怨言,只默默用草木灰盖了,再扫掉。仿佛这是为一份好运气必须付出的、微不足道的代价,如同神龛前总要点一炷香,香灰总要落下来一样,是天经地义的。


所有漫长的等待与守护,都在小燕子离巢学飞的那一天,达到了惊心动魄的高潮。它们站在巢的边缘,伸着脖子往下看,叽叽喳喳,既兴奋又胆怯。老燕在空中盘旋几圈,做出示范,而后落在巢边,用急切的鸣叫催促着。终于,有小燕子被鼓动,一个猛子扎下去,眼看要触地,又扑棱一声振翅而起,我们那颗悬着的心才跟着落回肚里。老燕就在一旁不高不低地领着,像是人世间的父母,既盼着子女高飞,又怕他羽翼未丰,一头栽下。


燕子年年来,年年走,仿佛是我们与季节之间一个永恒的契约。燕来,是春耕夏耘的号角;燕去,是秋收冬藏的序曲。它们是这间老屋流动的魂灵,是无需言语的家人。


只是,燕子是何时不再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从老屋的大门常年紧闭,再没有那条敞开的“燕路”那时起吧。堂屋里那个曾经热闹的旧巢,早已在无人洒扫的岁月里,化作了尘土。它不必再固执地等待,因为它所等待的,那扇敞开的门和门里的人,都已远去。只有我们这些离家的人,在记忆里回望,终究成了和燕子一样,是再也归不去旧垒的远客了。





摄影治疗熟视无睹

读诗缓解生命局促

有山小猫是真善美


视频号:@散木在野

公众号:@有山知雨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内容 0
粉丝 0
有山知雨 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总阅读0
粉丝0
内容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