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秉烛夜游 怀良辰以孤往

上一篇我说，我赞美犹豫。

现在我要说，我承认不安。

我生活在这里，有人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度。我不确定——我又犹豫了。我没去过外国，无从比较。我只知道，我经常感到不安。

我想，所谓的“安全”，应该分很多方面。

首先是看得见的治安。从这一点看，这里的确让人放心。我每天都会看到穿制服的人：路口的交警、校门口的特勤、广场旁的特警，加上无处不在的“天网”监控。我不担心有人突然掏枪对准我——当然，遇到持刀者的可能并非完全没有。但即便是这种物理上的安全感，有时也显得脆弱。当看到唐山烧烤店里肆无忌惮的拳脚，或者街头突发的伤人事件，你会发现，哪怕监控再多，也无法完全预判人心深处的暴戾。

比如食品安全，这是最基本的生存底线。不需要罗列太多，仅过去一年多的新闻就足以让人惶恐：从“土坑酸菜”的肮脏制作，到闹得沸沸扬扬的“油罐车混装”——既运煤制油又运食用油，且不清洗。这些新闻击碎的不仅仅是胃口，更是信任。当我拿起筷子，我无法确定眼前这盘菜的原料，是否来自一个充满污垢的油罐。这种“不得不吃”的无奈，是大的不安。这并非杞人忧天，上个月我吃了外面的饭菜，换来的就是一场急性肠胃炎。那种生理上的痛苦时刻提醒我：无论新闻多么遥远，风险其实就潜伏在唇齿之间。

比如财产安全与契约精神。我也曾以为，只要付了钱、签了合同，受法律保护，房子就是我的。但看到各地停工的“烂尾楼”——光是在我生活的岳阳，随便数数就有五六处停工的工地——看到无数家庭掏空积蓄却住进毛坯房、还要继续背负房贷时，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我也背负着房和车。

比如环境安全。这关乎我们置身的每一寸空间。当雾霾锁城时，呼吸变成了一种负担；当水土污染的数据变得模糊不清时，健康变成了一场赌博。治安差了可以不出门，食品坏了可以挑着吃，但环境的不安是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这种威胁同样近在眼前。当长江流域湘江支流耒水爆发铊污染事件，这种看不见的剧毒重金属顺流而下，让沿岸的每一口水都变得可疑；当脚下的土壤深处始终笼罩着重金属污染的阴影，作为本地人，这种恐惧甚至改变了我的餐桌——我已经多年不敢购买湖南出产的稻米；而就在上个月，岳阳因为焚烧秸秆，整座城市被刺鼻的烟雾封锁。水、土、气，这种无法逃离的、慢性的隐患，让我在每一次喝水、吃饭、呼吸中都带着隐忧。

再比如公共作业与生产安全。维权不容易，这是我的亲身体会，我不想多说，太痛苦。而隐患的爆发，往往就在一瞬间。无论是内蒙古露天煤矿的瞬间坍塌，还是香港那场吞噬老旧大厦的夺命大火；无论是昆明铁路线上突发的施工事故，还是那些造价昂贵却深陷“偷工减料”传闻的重点水利工程……这些悲剧潜藏着相同的本质：流程的虚设与对规则的漠视。当然希望悲剧不再发生，但只要利益与效率高于对生命的敬畏，隐患就很难根除。

还有一种更为隐秘却致命的，是表达的安全。我看着网络上的词语逐渐变成了拼音缩写，看着正常的讨论变成了一个个“404”的墓碑，看着有人因为一句真话而社会性死亡。在这种氛围下，说话不再是一种本能，而变成了一种时刻需要自我审查的冒险。大家还记得李医生吗？

如此生活几十年，大家变得越来越不安。我们失去了对他人的信任，失去了对未来的确定性，也失去了对规则的敬畏。

而写到最后，我真正最不安的，其实就在此时此刻——这种表达的不安已经笼罩了我。

我不确定，我是否被允许表达这种不安。

我担心当我写下这些文字，发出去之后，会有人指着我的鼻子，指责我“不满足”。

他们会说：你有饭吃，有衣穿，没有枪林弹雨，你为什么还要矫情？你为什么不知足？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赶紧移民啊！